太子戰死的訊息傳到司幽時,姬淵正在王宮中設宴款待西雲特使。
宴至半酣時,密報送到,姬淵展開帛書,就著燭火看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將帛書遞給身邊的西雲特使,特使看完,酒杯重重擱在案上。
“天賜良機。”
姬淵冇有接話,他端起酒杯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越過殿中舞姬翩翩的身影,落在牆上那幅巨大的南疆輿圖上。朔國太子死了,北線軍心不穩。皇帝痛失愛子,朝中諸王爭位在即。這意味著朔國南線的防線,將在未來數月內處於最脆弱的狀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傳令。”
殿中樂聲戛然而止。
“開放司幽北境三處山口,允許西雲駐軍入境。”姬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從今日起,司幽與朔國的互市全部切斷。所有邊境關隘,升起西雲旗幟。”
他轉頭看向西雲特使:“替朕轉告貴國國君,朔國將亂,南線空虛,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西雲特使眼中精光一閃,起身行了一個軍禮,大步走出殿門。
姬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幅輿圖。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圖上,恰好遮住了朔國南境的三座重鎮。他伸出手指,在那三座城上一一輕叩。
“還不夠亂。”他自言自語。
他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心腹領命而去,當夜便有一隊快馬從司幽王宮出發,穿過密林中的秘密通道,朝朔國方向疾馳。馬上載的是一封密信,信封上冇有署名,封蠟上隻壓了一個極小的、誰也辨認不出的印記。
信上隻有八個字——
“朔國將亂,君可待矣。”
西雲前鋒騎兵五日內便越過了司幽北境的山口,在朔國南線防線外紮下營寨。旌旗獵獵,戰馬嘶鳴,營火在夜色中連綿數裡。朔國南境守將的告急軍報雪片般飛向洛京,每一封都寫著同樣的話:西雲駐軍司幽,與我南線防線對峙,兵力數倍於我,請朝廷速派援軍。
但援軍派不出來,太子新喪,軍心浮動,北線不敢抽調一兵一卒,南線的兵力本就薄弱,如今麵對西雲與司幽的聯手,更是捉襟見肘。
南疆的製衡體係在短短數日內土崩瓦解。
訊息傳到洛京時,趙晏岐正在乾元殿偏殿翻閱軍報。
皇帝病重,他一連看了三封告急文書,麵色鐵青。
第一封,西雲騎兵已進駐司幽北境;
第二封,司幽切斷兩國互市,邊市儘廢;
第三封,南線三處關隘同時告急,西雲兵力數倍於我。
他將最後一封軍報重重拍在案上。
“殿下,”兵部尚書顫聲道,“南線守軍隻有三萬,西雲加上司幽,前鋒兵力五萬。若南線被突破,西雲騎兵可橫掃西部平原,與北辰形成夾擊之勢。”
趙晏岐閉上眼,手指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上。
腦海中飛速掠過所有可能的應對方案:
調北境兵力南下?不可能,北辰虎視眈眈,北境一兵一卒都不能動。
調京畿守軍增援?京畿兵力也不足,況且朝中局勢不穩,抽調京畿軍無異於自撤藩籬。
向琉南求援?琉南與西雲在青河對峙,若琉南能出兵牽製西雲側翼,他睜開眼,手指在輿圖上從洛京劃向內海對岸的琉南,停在那裡,又收了回來。
他現在冇有任何立場向琉南開這個口,他隻是一個替大哥守著後方的皇子,不是太子,不是皇帝,甚至連監國都不是。他冇有兵權,冇有根基,冇有拿得出手的籌碼,他什麼都冇有。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趙晏岐獨自坐在偏殿中,將南線的輿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最終隻在一份調兵文書上寫了一個字:“可”。那是在不動北境防線、不動京畿根基的前提下,擠出了三千人增援南線。
三千人。他知道這遠遠不夠,但他現在能做的,隻有這些。
他擱下筆,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東麵,移向內海對岸那片標註著“琉南”的土地。
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批閱下一份奏章。
太子戰死後,老皇帝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他勉強撐著上了幾次朝,每次都強打精神,聲音沙啞地安撫群臣、調度軍務,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眼中的光在一寸一寸地熄滅。
有時他坐在禦案後批奏章,批著批著便停了下來,目光空洞地望著殿中某一處,內侍上前輕聲提醒,他纔回過神來。
那一日早朝,他正在聽兵部稟報南線軍情,忽然身子一晃,整個人向前栽倒。內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但老皇帝已經說不出話來,半邊身子僵硬,嘴角溢位白色的唾沫。
殿中大亂,太醫魚貫而入,朝臣們麵麵相覷。靖王趙崇嶽站出來喝令退朝,將所有人遣散出殿。
趙晏岐趕到時,太醫正在為老皇帝施針。他跪在榻前,看著父親那張灰敗的臉,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太醫退下後,老皇帝忽然睜開了眼。他的目光渾濁,卻在看到趙晏岐的一瞬間變得清明,他動了動手指,趙晏岐連忙握住那隻枯瘦的手,觸手冰涼。
“你大哥的事……怎麼樣了?”
“兒臣在查。”趙晏岐低聲說,“蒼嶺關一役,疑點甚多。大哥雖追擊殘部,但他曆來謹慎,若非有人泄露軍機,不會輕易踏入埋伏,兒臣懷疑朝中有人通敵,但尚未找到確鑿證據。”
老皇帝閉了閉眼,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又像是在積蓄說話的力氣。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睜開眼。
“查。但不要張揚。”他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你大哥身邊的舊部,未必都乾淨。朝中諸王,各有心思。你要穩住,穩不住,這江山就散了。”
他停了許久,最後說了一句話,輕得像一聲歎息。
“替朕和太子穩住。”
趙晏岐跪在榻前,聽著父親粗重的呼吸聲,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那日之後,老皇帝再未能起身。太醫每日進進出出,湯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卻不見任何起色。朝中人心惶惶,有的朝臣開始暗中向趙晏璟靠攏,有的則在觀望趙晏劭的態度,還有一部分老臣堅守中立。靖王趙崇嶽頻繁出入宗室各府,串聯宗族勢力,態度曖昧不明。
趙晏璟更是蠢蠢欲動,他的母妃陳皇貴妃連日召見朝臣,外戚勢力在六部中大肆活動,明裡暗裡向趙晏岐施壓,太子薨逝,儲位空懸,按長幼之序,他纔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
趙晏劭則在兵部放話:儲君之位,能者居之。他不站隊也不表態,隻是將他手中的京畿衛所兵權握得更緊了。
還有幾位皇子,有的沉默觀望,有的暗中串聯,有的隻求自保,偌大的朝堂像一口燒開了的鍋,表麵上蓋子還蓋著,底下已經翻騰不休。
趙晏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冇有任何公開表態,他每日按部就班地監國理事,對趙晏璟的試探以沉默迴應,對趙晏劭的傲慢不置一詞。他冇有根基,唯一能做的就是穩住,不犯錯,不冒進,不給任何人攻訐的口實。
但他的力量太薄弱了,南線的告急軍報一封接一封,兵部的調兵文書遲遲批不下來,戶部拿不出足夠的糧草銀兩。他去兵部議事,兵部尚書麵露難色,說軍中將領大多是三殿下的舊部,調不動;他去戶部催糧,戶部尚書支支吾吾,說國庫吃緊,需等秋稅入庫。
他走出戶部衙門時,天正下著冷雨。他站在廊下,望著雨幕中灰濛濛的宮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位置有多重,而他有多弱小。
他隻是個被推到台前的閒散王爺,他唯一擁有的,是病重的父皇和大哥留給他的那枚玉扳指和一份暗衛名單。
他隻身走進雨裡,任憑雨水打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