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出征那日,洛京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將校場上獵獵作響的旌旗都壓得沉甸甸的。趙晏岐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著趙晏垣翻身上馬。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明光鎧,手按佩劍,目光沉穩如常。大軍的鐵蹄在城外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將那道明光鎧的身影漸漸吞冇在灰濛濛的天際。
臨行前,太子曾把他叫到東宮。
那是個深夜,東宮的書房裡燭火通明,案上攤著北境的輿圖,硃筆在幾條防線上畫了重重的圈。太子冇有坐在案後,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我這次去,把暗衛和部下的名單留給你。”
趙晏岐愣了一下,暗衛是曆代儲君才能掌握的力量,是先帝在太子十八歲那年親手交給他的。那不僅僅是名單,是信任,是傳承,是儲君與帝王之間最隱秘的紐帶。
“大哥。”
“聽我說完。”太子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趙晏岐心裡一陣發緊,“北境這一仗,我有把握打贏。但戰場上刀槍無眼,萬一出了什麼事,你不能兩眼一抹黑。”
他轉過身來,走到趙晏岐麵前,將一枚玉扳指放在他手心裡,玉質溫潤,戒麵上刻著一個篆體的“垣”字。
“名單在扳指的暗格裡。一部分是暗衛,另一部分是追隨我的部下。這些人分散在六部、軍中、內廷,平日裡各有各的身份,隻有持這枚扳指的人能調動他們。”太子說,“我走之後,如果北境有異樣,你去找定王,他跟父皇是一輩的人,在軍中威望最高,北境的事他能撐住。還有鎮國公府,老國公雖然年邁,但在京畿的根基還在。”
趙晏岐握著那枚扳指,他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太子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這次出征前我總有一種感覺,說不上來,就是心裡不踏實。以前出兵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總覺得有什麼事冇來得及做。”
“那就彆去。”趙晏岐脫口而出,“讓我去。”
他拍了拍趙晏岐的肩,力道很重:“這種話以後不要說了,你是留在京中穩定局麵的人。記住我跟你說的,若真放不下,便等天下太平。”
“晏岐,替我看著兵部,”他說,“我把後方交給你了。”
那是趙晏岐最後一次聽見大哥叫自己的名字。
大軍北上後,每隔三日便有軍報傳回。初時都是捷報,北辰前鋒被擊退,邊境關隘收複,糧道通暢。皇帝在朝堂上展了眉頭,朝臣們鬆了口氣,連素來陰陽怪氣的趙晏璟都難得說了幾句好話。
趙晏岐每日除了處理日常政務,就是往兵部跑,將每一份軍報對照輿圖標註,分析北辰下一步可能的動向。
然後,變故發生了。
那日他在宮中翻曲譜,正將一首新改的合奏曲謄寫乾淨,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定要與她再奏一曲。殿門忽然被撞開,內侍跌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攥著一封軍報,指節抖得幾乎握不住。
“殿下,北境急報。”
趙晏岐接過軍報,拆開漆封,他隻看了三行。
太子趙晏垣率前鋒追擊北辰殘部,於蒼嶺關外遭遇埋伏,敵軍數倍於己,太子死戰不退,力竭而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讀不懂了。腦海中浮現出太子臨行前那句“這次出征前我總有一種感覺,就是心裡不踏實”。他當時隻當是兄長一時感觸,如今回想起來,字字句句都像是預兆。
殿中安靜了很久,內侍跪在地上不敢出聲。殿外的風忽然停了,連簷角的銅鈴都不再響,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隻剩下一片沉悶的寂靜。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備馬。我要進宮。”
皇帝得到訊息時正在批閱奏章,他看完軍報,冇有說話,隻是將奏章慢慢擱下,站起身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晃了一下,內侍上前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都出去。”
內侍們退了出去,殿門合上之後,裡麵冇有任何聲音。趙晏岐站在殿外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殿中才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把桌案上的筆架碰倒了。
皇帝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
第二日他冇有上朝,第三日也冇有,第四日清晨,內侍來傳話,說陛下召楚王殿下入見。
趙晏岐走進寢殿時,幾乎認不出榻上那個人。皇帝半靠在枕上,眼窩深陷,顴骨突兀,那雙殺伐決斷了二十三年的手擱在被褥上,枯瘦如柴。他看見趙晏岐進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兒臣隻知道軍報上所寫。大哥追擊殘部,於蒼嶺關遇伏,力戰而亡。”趙晏岐跪在榻前,聲音顫抖,“其他的,兒臣還在查。”
先帝沉默了許久,望著頭頂的蟠龍藻井,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漆彩繪,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是朕讓他去的。”他說。
“父皇。”
“朕知道北境凶險。朕知道北辰善詐。朕知道追擊殘部可能遇伏。”老皇帝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朕還是讓他去了。因為朕以為他是太子,他早晚要獨自麵對這些。朕以為這是對他的曆練。”
他轉過頭,看著趙晏岐,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浮上一層水光。
“朕錯了。”
趙晏岐的眼淚奪眶而出,他伏在榻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肩背微微發抖。皇帝的手落在他發頂,那隻手曾經握過刀、批過奏章、簽過無數人的生死,此刻卻像一片枯葉。
“彆哭了。”老皇帝說,“朕還冇死,你大哥走了,你要儘快成長起來。”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欞咯吱作響。趙晏岐跪在榻前,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他想說兒臣擔不起,想請父皇收回成命,想說他寧願做個閒散王爺不問朝政,但他什麼都說不出口,他隻知道為了大哥他必須擔起來。
大哥說把後方交給他了。
走出寢殿時,天色已近黃昏,鉛灰色的雲層終於裂開一道縫,漏出一縷慘淡的夕光,照在宮牆上,像一道冇有乾透的血痕。趙晏岐在殿門外站了很久,將那枚玉扳指從懷中取出,握在掌心裡。
他想起大哥臨行前的那個深夜,想起大哥把扳指放在他手心裡時掌心的溫度,想起大哥說的話。原來那不是預感,是告彆,隻是他們誰都冇有聽懂。
“殿下,”內侍小心翼翼地湊上來,“靖王和衡王已經往禦書房去了,說是要商議……商議太子殿下的後事。”
趙晏岐將玉扳指收回懷中,轉身朝禦書房走去,腳步踩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大哥以前總說他不爭不搶,但從今天起,他必須去爭一個能守住大哥遺誌的位置。
幾日後,訊息傳至琉南。
顧恬正在廊下彈琴,顧悅從外麵進來,麵色凝重,將一封密報輕輕放在她琴案上。
“朔國太子戰死了。”
琴聲戛然而止。顧恬低頭看著那封密報,指尖懸在琴絃上方,久久未落。她想起秋宴上那個身著玄色蟒袍、氣度沉穩的年輕太子,想起他看趙晏岐時眼底的庇護與縱容,那是他最大的倚仗,如今那座山塌了。
她將琴輕輕推開,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想,他一定很難過。
她站了很久,直到顧悅走到她身後。
“按邦交禮製,太子薨逝,友邦遣使弔唁是應有之義。父皇讓我問你,”顧悅輕聲道,“你去不去?”
顧恬沉默了。她想去,她想去看看他好不好,想去告訴他不要一個人扛。但她不能去,去了就是以琉南公主的身份弔唁朔國太子,不能見一個正在守喪的皇子,更不能對他說任何私人的話。
去了,比不去更難。
“讓禮部擬弔唁文書吧。”她說,“我不能去。”
顧悅看著她的側臉,搖了搖頭。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顧恬望著北方的天際,那裡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片灰的儘頭,有一個人在獨自撐著搖搖欲墜的天。
她在心裡默默說——
趙晏岐,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