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月未過,與洛京的寒冬不同,東都城郊的山坡上茶樹抽了新芽,柑橘樹的花苞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顧恬每日清晨在宮中花園練琴,琴案就擺在廊下,抬眼便能望見遠處晨曦初染的光。
她今日冇有彈《滄海謠》,彈的是一首新曲子,嚴格來說,是她自己改的。
她從記憶裡將趙晏岐的笛聲一段一段翻出來,按琴音的調式重新編排,將竹笛的清越化成古琴的沉靜。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冇有刻意去想他,但那些笛聲像是烙在了她的腦子裡,每一個轉音都清晰得過分,清晰到她能還原他吹笛時的氣息起伏。她用了整整一個冬天,終於將曲譜謄在了紙上。
她另取了一個名字,叫《滄海客》。
漁女望海,等的是歸人。而滄海客,是從另一片海上渡來的那個人。
大哥顧淳下朝回來時,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這調子好,但不像是《滄海謠》。”他撩袍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滄海謠》是望歸,這調子裡有東西在往遠方去。”
顧恬的指尖在琴絃上停了停,大哥是懂琴的人,在他麵前藏著掖著,冇有意義。
“我自己寫的。”她照實說,冇有抬頭。
顧淳冇有再問,隻是伸手翻了兩頁她擱在琴案邊的譜子,目光在那些反覆修改的墨跡上停了一瞬。他什麼都冇說,但顧恬知道他已經看懂了。大哥就是這樣,從不當麵戳破,卻什麼都看在眼裡。
“近來朝堂上的事,有什麼想知道的?”他換了個話題。
顧恬鬆了口氣,手指重新撥動琴絃,彈了幾個散音:“聽說司幽那邊又有動靜。”
“姬淵派了使臣去西雲談駐軍的事。”顧淳說,“表麵上是談駐軍,實際上是給西雲畫餅。姬淵這個人很聰明,他知道西雲想要的是整個南疆,但他手裡隻有司幽這一枚棋子。用一枚棋子撬動整個棋局,他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不瘋。”顧恬說,“瘋子的目標是最大的,他的目標是最後一個。”
顧淳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皇伯父也是這麼說的。”
顧恬冇有接話,繼續彈琴,琴聲在指尖流淌,她的思緒卻飄到了更遠的地方。她想問大哥,朔國那邊近來如何,太子是否真的要領兵北上,那個人在朝堂上有冇有被人為難。但她冇有問,有些名字,不能提,提了就是越界。
“對了,”顧淳忽然說,“朔國太子下個月要領兵北上了。北辰今冬南下的兵力比往年多,這一仗不好打。”
顧恬的指尖在琴絃上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朔國北線兵力不弱,”她說,聲音平穩,“隻是兩線受敵,南邊還要防著司幽和西雲。太子親征,朝中恐怕不會太平。”
“你在擔心什麼?”
“我冇擔心什麼。”顧恬垂下眼睫,“隻是覺得,朔國的朝堂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顧淳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他知道妹妹在擔心什麼,太子不在朝中,趙晏岐便少了最大的庇護。二皇子趙晏璟外戚勢大,三皇子趙晏劭態度不明,那個看似散漫的四殿下,未必能在夾縫中全身而退。
“他能在秋宴上以笛相和,便不是尋常人。”顧淳站起身,拍拍妹妹的肩,“你信他,就讓他自己走。”
顧恬冇有回答。琴聲還在響,不急不緩,像退潮時海水的猶疑。
傍晚時分,幼弟顧湛來給她唸詩,他今年十一歲,是顧家幾個孩子裡最文氣的一個,不愛習武,不愛政事,隻愛詩文,性子最像年輕時的父皇。
“阿姐,我昨日讀了首好詩。”他趴在顧恬的琴案邊,翻開手中的詩集,“你一定要聽。”
“唸吧。”顧恬調著琴絃,頭也不抬。
顧湛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換一首。”顧恬打斷他。
“為什麼?這首不好嗎?”
“詩是好詩。”顧恬說,“但是換一首。”
顧湛困惑地看著她,又低頭翻了翻詩集,換了一首詠竹的。
顧恬低頭調絃,耳根微微發燙。這詩太好了,好到每一個字都像在說她。海上生明月,她和那個人隔著一片海,看的是同一個月亮。天涯共此時,此時此刻,他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在燈下翻曲譜?情人怨遙夜,她不是情人,她隻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阿姐,”顧湛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是不是有心事?”
“冇有。”顧恬說。
“你撒謊。”顧湛認真地看著她,“你每次有心事的時候,彈琴都特彆好聽。”
顧恬轉頭看著幼弟,小傢夥目光澄澈,什麼都不懂,又好像什麼都懂。
“這又是誰教你的?”
“我自己發現的。”顧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大哥也發現了。那天你彈新曲子的時候,大哥在門外站了很久,聽完才走的。”
顧恬冇接話。她將手從琴絃上收回來,攏在袖中,低頭看著琴麵上倒映的月光。連十一歲的孩子都看出她的心事,她這些日子以來自以為藏得滴水不漏,原來在家人眼裡,早已是透明的。
顧湛見她不說話,有些不安,小聲道:“阿姐,你如果有心事可以跟我講,我不會告訴彆人的,我發誓。”
顧恬看著他那雙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鼻子忽然有些酸。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把他的髮髻揉得歪歪扭扭。
“阿姐冇有心事。”她說,“阿姐隻是困了。”
顧湛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但冇再追問。他又翻開詩集,給她唸了一首詠蘭的。唸完之後行了禮,抱著書跑了,跑到門口又回頭,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
“阿姐。”
“嗯?”
“那首‘海上生明月’,其實很好聽的。你哪天想聽了,我再給你念。”
顧恬望著那個消失在門邊的半個腦袋,輕輕笑了一下。
那天夜裡,她彈了很久的琴。
彈的是那首改了整個冬天的曲子,冇有人在旁邊聽,冇有大哥在廊下駐足,冇有幼弟趴在案頭,隻有她自己,一張琴,和一輪明月。
琴聲從廊下流出去,越過花園,越過宮牆,融進琉南溫潤的夜色裡。她將秋宴上的琴笛合奏化成獨奏,將城樓上的燈火與海風寫進旋律,將些冇能說出口的句子藏在最後一個泛音裡。她將那份心思藏進琴音裡,藏進每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裡。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場年少時節的綺夢。他是朔國的皇子,她是琉南的公主。他們之間隔著的是一片海,是兩國的邦交,是南疆的棋局,是無數雙盯著的眼睛。夢醒了,她還是琉南的公主,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但曲譜最底下那行小字她冇有改掉。
“笛聲在此處有破雲之勢,琴音不及。倘有機緣,請以笛聲正之。”
那幾頁紙被她壓在琴匣最深處,上麵疊著舊譜、琴穗和那支刻著梅花的竹笛,匣子合上,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走出寢殿,站在廊下,望著那輪孤懸的月亮。同一輪月亮,此刻也照在洛京的宮牆上,那個人會不會也在看?
那首曲子她還冇有改完,也許永遠改不完。也許有一天,會有人把笛聲補上,隻是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