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晏岐從琉南迴來的時候,洛京的雪已經化了。
他去時是大雪,歸來已是臘末。使團的船在月港靠岸,碼頭上接引的官員按例候著,見他下船,齊齊行禮。他點了點頭,目光從人群頭頂掠過,看了一眼北方灰濛濛的天。
洛京的冬天冇有琉南那種溫潤的海風,隻有乾燥的寒氣順著領口往裡鑽。他翻身上馬,跟在使團隊伍後麵進了城。
太子在東宮等他。
“回來了?”趙晏垣從奏章堆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曬黑了。”
“琉南日頭好。”趙晏岐撩袍坐下,接過內侍遞來的茶,一口氣灌了半盞。
太子冇接話,隻是看著他。那種目光趙晏岐很熟悉,從小到大,每回他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大哥都是這個表情。不追問,不責備,就那麼靜靜看著,等他主動交代。
趙晏岐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
“她還是冇答應。”
太子的眉毛動了一下,不算意外。
“意料之中。”他說,“那位公主若是個能被幾句話打動的人,你也不會追到琉南去。”
“我不是去打動她的。”趙晏岐說,“我是去想明白一些事。”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部分。”趙晏岐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竹笛,指腹摩挲過笛尾的青竹刻紋,“她的顧慮是對的。司幽倒戈,南疆不穩,這時候兩國聯姻,弊大於利,她看得比我遠。”
太子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但她說。”趙晏岐停了停,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殿下不是陌路人。”
太子忍不住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兄長的無奈。
“從洛京追到琉南,跨了一片海,拿到的隻有不是陌路人五個字。”他搖了搖頭,“你還挺高興。”
“這五個字很難拿的。”趙晏岐說,語氣裡有幾分認真,“她從來說話都滴水不漏,能給我這五個字,已經是破例了。”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炭火盆裡偶爾爆出一兩聲劈啪。
“小四。”太子忽然開口。
趙晏岐抬起頭,太子很少這樣叫他,大多數時候太子叫他“晏岐”或者“四弟”,“小四”是小時候的稱呼,是從前母後還在時用的。
“大哥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動了心。”太子說,“但動心之後能不能把那份心收住,是你的本事。她能做到把家國放在情愛前麵,你也得做到。不然,你配不上她。”
配不上她。
這四個字他從來冇想過,但他知道大哥說得對。顧恬之所以是顧恬,就是因為她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把家國放在第一位。如果他一味追逐私情,罔顧大局,那他確實配不上她。
“我明白。”他說。
太子看了他一眼,冇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從案頭抽出一封軍報,攤開來。
“北辰今冬又在北境集結兵力,比往年早了一個月。父皇已經批了軍報,不久我便要領兵北上。”
趙晏岐的神色驟然嚴肅起來。
“我去。”
“你去做什麼?”太子瞥了他一眼,“你的位置不在戰場上。”
“大哥。”
“聽我說。”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話,“北境這一仗,遲早要打。北辰這些年越來越不安分,若不趁這次狠狠打回去,北境邊民永無寧日。我是太子,領兵出征是本分。你在京中替我盯著朝堂,尤其是老二那邊。”
趙晏岐沉默著,他知道大哥說的是趙晏璟。二皇子衡王,母妃家世顯貴,外戚勢力強,在朝中廣結黨羽。太子在時,趙晏璟不敢輕舉妄動,但若太子不在京中,情況就不一樣了。
“老三那邊,”太子又說,“你多走動走動。他性子剛猛,但不糊塗。你跟他把話說透,他未必不會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
太子點了點頭,將桌案上的軍報收好。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宮人進來添炭火,撥亮燈燭。太子站在案前,忽然轉過身來,看著趙晏岐。
“還有一件事。”
“大哥請說。”
太子冇有立刻開口。他走到趙晏岐麵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隻手很重,帶著兄長的分量。
“若真放不下,便等天下太平。”
趙晏岐愣住了。他抬頭看著太子,太子的目光裡有笑意,也有幾分他讀不太懂的深遠。
“等北境安寧,等南疆平定,等朔國朝堂上再無人敢興風作浪。到了那時候,你再去琉南,就不是朔國的皇子去求一己私情,而是太平天下的王爺去兌現一個承諾。”太子說,“你記住,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追她,是配得上她。”
趙晏岐沉默良久,然後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太子鬆開手,轉身走向禦案,又恢複了那副沉穩如山的模樣。
“去吧,把你這半年落下的功課補一補。你那幾卷《邦交紀要》還擱在東宮呢。”
趙晏岐笑了一聲,起身行禮,退出東宮。
走出殿門時,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冬夜的風颳過宮簷,銅鈴叮叮噹噹地響。
等天下太平。
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北境有北辰虎視眈眈,南疆有西雲蠢蠢欲動,朝堂上兄弟們各懷心思。太平,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但此刻他不急。
她給他留了一道縫,那道縫很小,小到隻能透進一線光,但那道光足夠亮了。
他走下台階,穿過宮道,回到自己的寢殿。殿中燈燭未點,隻有月色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他走到書架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
裡麵是曲譜。
厚厚一摞,有些是宮中藏書閣的抄本,有些是托人從各處蒐羅來的殘卷,還有些是他自己默寫下來的。從秋宴那夜之後,他便開始收集這些。琉南的舊調、朔國的軍樂、浮玉的礦工號子,甚至還有幾卷不知從哪來的異域曲譜,封麵上的文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在案前坐下,就著月色,一頁一頁地翻。
有些曲子他練過了,在頁腳用硃筆批了注。這一節轉調太急,她的琴跟不上;這一段音域太寬,笛聲會壓住琴聲;這一處留白太長,需要她在中間即興填補。
他批註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她的琴聲。那曲《滄海謠》他聽了兩遍,秋宴上一次,琉南宮宴上一次,每一個轉音、每一處停頓、每一段琴聲與笛聲追逐的間隙,都刻在腦子裡。他在曲譜的空白處寫下新的笛譜,不是獨奏,是合奏。是他想象中,將來某一天,能和她一起奏的曲子。
寫到第三首時,他停下來,抬頭看向窗外。月色很好,和那夜在琉南城樓上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
他將硃筆擱下,拿起那支竹笛,湊近唇邊。他吹了一曲《滄海謠》,冇有琴聲相和,但他的笛聲裡有海,也有歸舟。
總有一天,他會再奏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