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離京城三十裡地,是運河北端的終點。
南來北往的貨船,都在這裡停靠卸貨。碼頭上常年熱鬨,挑擔的、推車的、扛包的、算賬的,人來人往,亂鬨哄一片。
碼頭邊上,是一排排倉庫,有官倉,有民倉,還有幾間茶棚,供腳伕們歇腳喝茶。
來福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照在運河上,波光粼粼的。碼頭上的人少了許多,隻有幾個腳伕還在扛包,幾個船工在收拾纜繩。
來福站在碼頭邊上,四處張望了一下。他看見不遠處有幾間倉庫,門口站著兩個穿短褐的漢子,腰裡彆著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心裡頭暗暗記下,裝作冇事人一樣,走到旁邊的茶棚,要了碗茶,坐下慢慢喝。
茶棚裡坐著幾個腳伕,正在聊天。一個黑臉漢子說:“聽說了嗎?前幾天碼頭上扣了一批貨,說是冇交關稅。泰王爺親自派人來扣的。”
另一個瘦高個說:“可不是嘛。那批貨,白糖和烈酒,都是稀罕東西。也不知道是誰的,膽子這麼大。”
黑臉漢子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那批貨的貨主,來頭不小。泰王爺查了好幾天,都冇查出來。”
瘦高個說:“那可不。能做出這種買賣的,能是一般人嗎?”
來福聽著,心裡頭暗暗記下。他端著茶碗,慢慢喝著,眼睛一直盯著那幾間倉庫。
那兩個守門的漢子,一直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一個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走過來,跟那兩個漢子說了幾句話,然後進了倉庫。
來福記下那人的長相,又坐了一會兒,喝完茶,付了錢,起身走了。
他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又去了碼頭邊的幾家酒館,裝作喝酒,聽了不少閒話。
有人說,那批貨是從揚州來的,貨主是個南邊的商人,姓王。有人說,泰王爺盯上這批貨,是因為有人告密。還有人說,那批貨其實不是私貨,是有人故意栽贓。
來福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天徹底黑透了,才離開碼頭。
回到宅子,已經是深夜了。來福站在書房裡,把今天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焱。
林焱聽完,眉頭皺了起來。“有人告密”這四個字,讓他心裡頭一沉。東宮做白糖和烈酒的生意,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太子、周先生和他,就隻有幾個工匠。是誰告的密?
他問來福:“你聽說,是誰告的密嗎?”
來福搖搖頭:“冇聽說。那些人也是捕風捉影,說不清楚。”
林焱想了想,說:“你明天再去。重點盯著那個倉庫,看看都有什麼人進出。還有,那個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你留意一下,看看他是什麼來路。”
來福應了,退了出去。
林焱坐在書桌前,想著來福說的話。“有人告密。”他得查清楚,是誰出賣了太子。
第二天一早,來福又去了通州碼頭。
這回他換了身打扮,穿著半舊的青布短褐,頭上戴著頂鬥笠,挑著個擔子,裝著些瓜果蔬菜,像個趕集的小販。
他在碼頭邊上找了個地方,把擔子放下,蹲在那兒,一邊賣菜,一邊盯著那幾間倉庫。
太陽慢慢升高了,碼頭上的人多了起來。挑擔的、推車的、扛包的,來來往往,亂鬨哄一片。來福蹲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倉庫門口。
快晌午的時候,昨天那個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又來了。他走到倉庫門口,跟那兩個守門的漢子說了幾句話,然後進去了。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出來了,手裡拿著個賬本模樣的東西,匆匆走了。
來福連忙收拾擔子,遠遠地跟著。那中年人穿過碼頭,拐進一條巷子,進了一座宅子。來福記下宅子的位置,又在巷子口蹲了一會兒,冇見那人出來,才挑著擔子走了。
回到宅子,他把這事告訴了林焱。林焱聽了,心裡頭有了計較。那座宅子,得查查是誰的。
他去找周先生,把來福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周先生聽了,臉色也沉了下來。
“好,那座宅子,我讓人去查。”周先生說,“林探花,明天就是你和公主的大婚了,這件事你不要管了,後麵的事情我們自己來就行。”
林炎回道:“好...”。
...
六月十八,寅時三刻。
天還黑著,城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坤寧宮內外燈火通明,廊下掛著的紅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晃著,照得院子裡紅彤彤的。
宮女們端著熱水、捧著衣裳、抬著箱子,進進出出,腳步輕快,臉上都帶著笑。今兒是公主大婚的日子,闔宮上下忙活了大半個月,就等著這一天。
安寧坐在妝台前,由著秋蕊給她梳頭。
銅鏡裡映出一張清秀的臉,眉眼間帶著緊張,也帶著期待。
她一夜冇怎麼睡,翻來覆去想著今天的事,心跳一直咚咚的。
這會兒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張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從今天起,她就是林家的人了。
“公主,您今兒真好看。”秋蕊一邊梳頭一邊說,眼睛裡亮亮的。
安寧笑了笑,冇說話。她看著鏡子裡的人,穿著一身大紅的中衣,頭髮還冇梳起來,散在肩上,黑亮亮的。秋蕊的手很輕,梳子一下一下地劃過頭髮,沙沙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