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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新政 第三章 城門外的粥棚

作者:今夜有霜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7 14:55:39

酒過三巡,歌舞正酣。

含元殿裡一片珠光寶氣,舞姬的水袖甩得跟不要錢似的,絲竹聲繞樑不絕,連群臣舉杯的角度都透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喜慶。若不是孟玄喆袖子裡還揣著那封急報,他差點都要懷疑,自己方纔看見的「米價連漲、流民聚集、邊軍斷餉」,是穿越後遺症附帶的幻覺。

可惜,不是。

那封紙還在袖中,稜角分明,像紮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他坐在席間,聽著禮部某位官員正情真意切地誇「東宮既定,則天下自安」,聽得眼角都快抽了。

天下自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們這個「自」,用得很靈性啊。

好像天下是盆綠蘿,隻要擺在窗邊,它自己就會往上長;又好像百姓是稻田裡的雜草,隻要裝看不見,明天就能自己順手長成糧食。

孟玄喆捏著酒盞,表情端正,內心卻已經替這滿殿太平唱詞寫好了批註:

《危機處理的最高境界:先別處理,先把慶典辦圓滿。》

又一輪敬酒過後,他終於起身。

「父皇,」他朝禦座行了一禮,「兒臣酒意上湧,想出去透透氣,免得失儀。」

孟昶看了他一眼。

這位後蜀皇帝今日心情顯然不錯,雖覺得這個兒子今夜鋒芒過露了些,卻也沒準備在這種時候拂他的麵子,隻笑道:「去吧,莫吹太久夜風,仔細頭痛。」

「兒臣遵旨。」

孟玄喆退下席位,轉身出殿。

高承禮果然跟了上來,像一縷甩不開的白煙,貼得不遠不近,笑容標準得堪稱內廷職業素養樣板間:「殿下,外頭夜深,奴婢陪您醒醒酒。」

孟玄喆瞥他一眼,心道你這哪是陪醒酒,你這是生怕我醒得太明白。

「隨你。」

他丟下兩個字,徑直往殿外去。

殿外風比殿中涼得多,一吹,酒氣散了幾分,燈火也顯得沒那麼溫柔了。

含元殿後側有條長廊,沿著廊道往外,是內廷與外朝交界的月門。一路上宮燈如星,簷角高挑,遠處還能聽見宮中樂聲隱隱飄來。若單看眼前景緻,誰都得贊一聲「盛世風流」。

可孟玄喆越走,心裡那股彆扭勁越重。

因為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靜謐的安靜,是那種被刻意打理過、連麻煩都不許出聲的安靜。

宮裡太安靜,往往說明宮外不怎麼安靜。

這道理他前世在基層就懂:領導來調研那天,村口狗都不叫,八成不是天生懂禮貌,而是提前被人拴好了。

他走到月門前時,忽然停下腳步。

守門的內侍和禁軍齊齊行禮。

高承禮低聲道:「殿下,前頭便是外朝宮道。您若隻是散酒,奴婢陪您在此走走便是。再往外,夜風重,恐沖了喜氣。」

孟玄喆轉頭看他:「喜氣還能被風吹跑?」

高承禮訕笑:「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是怕——」

「怕我看見點不該看的?」

高承禮臉上笑容一僵,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殿下!奴婢萬死不敢!」

孟玄喆看著他那張白得發亮的臉,忽然覺得好笑。

封建王朝真有意思。

你話都還沒說重呢,人先跪了;可你真想辦點事,跪著的人和站著的人,常常又會一起給你添堵。

他也懶得跟高承禮打機鋒,淡淡道:「取件普通些的外袍,再叫兩個嘴嚴腿快的侍衛跟著。孤去城門口看看。」

高承禮抬頭,表情像是被雷當場劈在了臉上。

「城、城門口?」

「怎麼,」孟玄喆反問,「那裡今夜不歸大蜀管?」

「不是,殿下……」高承禮急得嗓子都快尖了,「今夜冊禮,您是儲君,怎能輕出宮禁?外頭人多眼雜,若有個衝撞——」

孟玄喆心想,三年後宋軍都能衝到蜀裡來了,你們現在倒開始擔心「人多眼雜」了。

「就因為今夜冊禮,孤才更該去看。」他收了笑,聲音平平,「若今日連城門都不敢出,明日憑什麼說自己是東宮?」

高承禮張了張嘴,竟一時沒接上話。

孟玄喆也不等他接,轉頭對守門禁軍道:「去備袍。」

那禁軍下意識看向高承禮。

高承禮臉皮抽了抽,終究不敢當著太子的麵說一個「不」字,隻能幹巴巴道:「還不快去!」

片刻後,一件顏色素些的外袍送來,另有兩名健壯侍衛被叫到近前。孟玄喆披上袍子,腰間隻留一枚尋常玉佩,發冠也略換過。乍一看雖仍遮不住那股養尊處優的氣質,但至少不像個把「我很值錢」四個字寫在腦門上的移動銀庫了。

高承禮一路跟著,活像送瘟神,邊走邊碎碎念:「殿下啊,您若真想知道外頭情形,明日叫成都府遞個詳文便是,何須親去?州縣官員總不至於敢欺瞞陛下、欺瞞東宮……」

孟玄喆腳步不停:「他們敢不敢欺瞞,我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高承禮:「……」

這話就很不講武德了。

因為它預設了一件事:紙上那套東西,不可信。

而高承禮顯然非常不願意承認,自己這些年賴以生存的「報喜不報憂」體係,在新太子這裡好像不怎麼管用了。

一行人出了宮,轉過外朝宮道,再過兩重門,夜色一下子就重了。

宮城內外,像是兩個世界。

裡頭是燈,外頭是風。

裡頭是樂,外頭是人聲。

再往前走,街道漸漸熱鬧起來,行人比白日少,卻並不算稀。賣宵食的攤子還支著,胡餅爐裡火光一跳一跳,酒肆門口醉漢還在搖搖晃晃地吹牛,說自己年輕時一隻手能拎兩把刀。遠處樓閣上掛著燈籠,河邊還有畫舫,隱約有歌女聲傳來。

成都畢竟是成都。

哪怕出了些荒情,哪怕急報上寫得緊張,錦官城表麵上仍舊是一副人間富貴樣。

高承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賠笑道:「殿下您看,市井安然,百姓如常,可見那些急報,多半是下麪人寫得過火。地方官員嘛,總愛把三分事說成七分,好顯得自己辦事不易——」

孟玄喆抬手止住了他。

「你看的是哪邊?」

高承禮愣了一下:「自、自然是看城中……」

「我看的不是這裡。」

孟玄喆抬眼,望向更遠處。

那是城門方向。

越往那邊走,街上的光就越少,人也越雜。先前酒肆茶肆的喧鬧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孩子哭、車輪響、爭吵聲、還有人在低聲罵官罵命。

像一鍋原本還算平靜的湯,底下火悄悄大了,鍋沿卻還沒來得及溢位來。

高承禮臉上那點「殿下您看果然無事」的笑,慢慢掛不住了。

他終於也聽見了。

有人在哭。

不遠,卻也絕不算近。那種哭法不是誰家孩子摔了一跤,也不是街坊夫妻半夜吵架,是從喉嚨底下硬擠出來的,細而啞,帶著一種走投無路時才會有的拖音。

孟玄喆心裡一沉,腳下反而更快。

城門漸近,風裡果然有了米糠、汗味和久未清洗的破衣裳味。再拐過一條巷子,眼前的景象一下撞了出來。

城門旁搭著幾處臨時粥棚。

說是粥棚,其實更像幾口大鍋支在地上,旁邊圍了一圈破木欄。鍋裡熱氣騰騰,圍著的人也烏泱泱一片,有老人,有婦人,有抱孩子的,也有衣甲殘舊、一看就是軍戶出身的人。幾名差役站在前頭維持秩序,喊得喉嚨冒煙,可場麵還是亂。

很亂。

不是那種砍人放火的大亂,而是更讓人難受的小亂——

每個人都還勉強守著最後一點規矩,可所有人都擠在規矩邊上,誰都知道再多餓一會兒,再多等一會兒,這點規矩就要崩。

「一個個來!一個個來!」差役揮著木棍,色厲內荏地喊,「再擠就沒有了!」

這話一出,人群非但沒退,反而更往前拱了。

很簡單。

因為他們聽懂的是另一個意思:不趕緊擠,就真沒了。

一個瘦得厲害的小孩被人擠倒在地,哇地哭出聲來。他娘撲過去抱住,自己也差點被後頭的人撞翻。另一邊,有個老人伸著碗,半天伸不到前頭,急得直跳腳,跳著跳著眼前一黑,直接坐地上了。

孟玄喆眉頭一擰。

他前世見過排長隊,也見過村口搶物資,可那大多是在極端天氣或者突發災情後短時出現的狀態。眼前這種,不像臨時失序,更像一套本就脆弱的供給體係,被輕輕一推,就把最窮最弱的那層人全擠到了鍋邊。

而城裡頭呢?

還在歌舞昇平。

這對比,荒謬得像拿兩本完全不同的書硬裝進一個封麵。

就在這時,粥棚旁邊忽然傳來一陣更激烈的爭執。

「求求官爺,再給半碗,半碗就行,我家丫頭已經一天沒進東西了——」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頭髮散亂,衣裳洗得發白,懷裡抱著個瘦小女童。那女童腦袋耷拉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隻剩眼睛半睜半閉。

一個差役不耐煩地揮手:「方纔不是發過了?下一鍋還沒熟,滾後頭排去!」

婦人幾乎是跪在地上,把碗往前遞:「上一碗是給我婆母的,她快不行了,孩子真沒吃——」

那差役斜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忽然壓低聲音,擠出一個笑:「也不是不能通融。你若真急,就別光會哭。」

說著,他兩根手指搓了搓。

那動作,孟玄喆太熟了。

不分古今,不分朝代,含義統一,通俗易懂,童叟無欺。

旁邊有人低聲嘟囔:「又來了……」

婦人臉色一白,忙在懷裡摸索,摸了半天,隻摸出兩枚幾乎磨平邊的銅錢。

差役臉一沉,抬手就把她的手推回去:「打發叫花子呢?後頭排著去!」

婦人被推得一歪,懷裡的孩子險些掉地上。她呆了兩息,眼淚刷地下來,竟轉頭看向旁邊一名穿綢衫的中年人,啞著嗓子道:「張員外,您、您不是說可以……」

那中年人撚著鬍子,眼神在她懷裡那小女孩臉上打了個轉,慢吞吞道:「我也是看你可憐。你若真捨得,這孩子我抱回去,好歹給口飯吃。往後是做丫鬟還是養著,總比餓死強。兩鬥米,不能再多了。」

四週一靜。

連本來亂糟糟的人群,都像被這句話定了一下。

孟玄喆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

兩鬥米。

一條命,外加一輩子。

賣得真便宜。

旁邊有個老婦低聲啜泣:「造孽喲……」

那婦人臉上神情像被人活活撕開,一半是絕望,一半是羞恥。她低頭看懷裡的女兒,那小女孩虛弱地往她懷裡縮了縮,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娘」。

婦人一下子就崩了。

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得發抖,卻遲遲沒說出「不賣」兩個字。

因為她知道,不賣,今夜就可能真餓死。

賣了,好歹還能活。

多殘忍啊。

亂世吃人,往往不是一口把你吞下去。

它會先問你:你選哪個死法?

高承禮在後頭看得直皺眉,低聲道:「這些流民最會鬧相,殿下別往前去,免得衝撞——」

孟玄喆沒理他。

他已經往前走了。

兩名侍衛一驚,立刻跟上。高承禮「哎喲」一聲,趕緊提著袍子追。

那差役還在擺威風,抬手去撥婦人懷裡的孩子:「你到底賣不賣?不賣趕緊滾,擋著後頭人領粥——」

手剛伸出去,便被另一隻手扣住了。

那差役愣了愣,抬頭看見一個陌生年輕人站在自己麵前,衣袍雖素,料子卻絕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眉眼更是養得貴氣。最要命的是,這年輕人看他的目光平靜得很,卻平靜得讓人背後一涼。

「你剛才,」孟玄喆語氣淡淡,「是讓她拿錢買粥?」

差役下意識想抽手,竟沒抽動,臉上立刻掛出點凶氣:「你誰啊?官府行事,也輪得著你問——」

話還沒說完,旁邊跟上的侍衛已經往前半步,袖下隱隱露出刀柄。

差役臉色一變。

高承禮更是一路小跑過來,壓著聲音急道:「殿……公子!公子您何必親自動手,這等小事交給下麪人便——」

「小事?」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高承禮心口一跳。

而旁邊圍觀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大家本來都等著看婦人賣女兒,沒想到忽然橫插進來一個衣著不俗的年輕公子,連帶身邊還跟著明顯不是普通家丁的人,一時都不敢出聲。

那中年張員外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拱手,笑得一臉和氣:「這位公子,誤會,都是誤會。我這也是行善,見這婦人母女可憐——」

「行善?」孟玄喆轉頭看他,「兩鬥米買個活人,張員外這善心,秤砣怕是都嫌硌手。」

人群裡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

張員外臉一下青了。

這話太損。

損得像當眾扒了他的善人皮。

可他還沒來得及發作,旁邊忽然又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衣裳打著補丁,手裡死死攥著一塊舊木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貴人!貴人替老婆子做主啊!我兒子守利州死了三年了,說好的撫恤一文沒見著,連這幾日領粥,都說我們不在冊,要多交一份錢……我那小孫兒都病得起不來身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那塊木牌往前舉。

孟玄喆低頭一看,心裡就是一沉。

那不是什麼尋常木牌,是邊軍兵籍牌。

邊角都磨圓了,顯然被摸過很多次。

一個人死了三年,家裡人還靠摸著這塊牌子活著。

可牌子在,撫恤沒到,粥也要加錢。

這就不是一個差役的問題了。

這是從邊軍、到兵籍、到撫恤、到粥棚,全鏈條都他孃的在漏。

不。

不是漏。

是有人拿著勺子在舀。

孟玄喆喉結動了動,忽然覺得方纔在含元殿裡聽到的那些「國用豐饒」「百姓安堵」,都像在扇人耳光。

這時,那差役總算回過神來,見場麵被攪了,心一橫,色厲內荏道:「都圍著幹什麼!官棚施粥,自有章法!你們這般鼓譟,是想造反不成?」

說著,他竟還想去踹那跪著的老婦。

孟玄喆眼神一冷。

下一瞬,他鬆開那差役的手腕,反手一個巴掌抽了過去。

啪。

極響。

人群徹底靜了。

差役被抽得偏過頭去,整個人都懵了,半邊臉迅速腫起來。

孟玄喆甩了甩手,心道這具身體養得倒是金貴,抽個王八蛋,自己手心都震得有點麻。

但挺值。

那差役捂著臉,終於反應過來,哆嗦著叫道:「你、你敢打官差!」

「打你怎麼了?」孟玄喆看著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官棚施粥,你索錢;軍戶遺孀領粥,你加碼;饑民未死,你先逼人賣女。你這種東西披張官皮,倒真把自己當人了?」

最後那句落下,四周人群裡竟隱隱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不是亂,是一種憋了太久後終於見著有人替自己把話罵出來的痛快。

高承禮在旁邊臉都綠了。

他現在隻想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地縫裡,順便祈求滿天神佛:今夜千萬別再讓太子殿下說出更嚇人的話。

可惜,神佛今晚大概也在忙別的。

因為孟玄喆已經蹲下身,把那老婦扶了起來。

「你兒子叫什麼,在哪一營,何時戰死,撫恤由誰經手,一樣一樣說。」

老婦愣住了。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會有這麼個一看就貴得離譜的年輕人,蹲下來同她平視說話。

一時連哭都忘了,嘴唇抖了抖,才結結巴巴道:「回、回貴人,我兒叫週三旺,廣政二十二年……利州,利州守轉運道時中了箭……縣裡說報上去了,可一直沒見銀錢……」

孟玄喆點了點頭,又看向那抱著女兒的婦人:「你呢?家在哪兒,領粥為何還要加錢?」

婦人抱緊孩子,聲音發虛:「民婦本是新津人,田被淹了,夫家又欠了債,跟婆母逃到城邊……昨日來領粥,差爺說單身一碗,帶老帶小要補『火耗錢』……」

火耗錢。

孟玄喆差點氣笑了。

粥棚施粥還能收火耗,這幫孫子真是把雁過拔毛四個字修煉到登峰造極。

前世他見過亂收費的,見過巧立名目的,見過「辦證得先買指定資料袋」的。可在粥棚前收火耗,還是把他新鮮到了。

很好。

人類在發明收費專案這件事上,果然天賦異稟。

他站起身,目光從粥棚、差役、周圍擠著的人群,一一掃過去。

老人、婦人、病孩、傷兵、軍屬、流民。

每一張臉都瘦,每一雙眼都盯著鍋。

那不是貪,是餓。

餓到最後,人看見熱氣都會眼眶發酸。

孟玄喆忽然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本來還想先看看,再想想,再計劃得周全一點。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人快餓死。

有些事,你看見了,就不能裝沒看見。

正這時,高承禮終於撐不住了,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尖細發顫:「殿……公子!您真不能再往下沾了!這些都是賤民雜役、軍戶流人,髒亂得很,您身份何等尊貴,豈可與他們糾纏?萬一傳出去——」

孟玄喆緩緩轉過頭。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卷著粥氣、塵土和人身上的窮味,一併撲在他衣角上。

他看著高承禮,忽然覺得這老太監有一句話說得對。

他的身份,確實尊貴。

尊貴到東宮儀製能連夜加珠增彩,尊貴到滿殿賀表能把急報壓在最底下,尊貴到這幫人預設他隻該坐在燈火下,別沾鍋邊的灰,別碰窮人的哭。

可如果所謂尊貴,就是站得遠遠的,看著別人賣女、軍屬斷糧、老婦跪地,還嫌人家的眼淚沖了自己的喜氣——

那這份貴,未免也太賤了。

他看著高承禮,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劈開了城門邊的夜色:

「他們若都活不下去——」

「孤這個太子,又算什麼貴?」

風聲一靜。

高承禮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孟玄喆已經轉回身,目光落在那幾口粥鍋上。

鍋裡熱氣翻騰,鍋外人心浮動。

他抬了抬手,對身後的侍衛隻說了兩個字:

「封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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