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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新政 第二章 華燈照玉階

作者:今夜有霜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7 14:55:39

含元殿外,燈火如晝。

宮人舉著成排宮燈,從東宮一路引到大殿,遠遠望去,像在地上鋪出一條流動的金河。風一吹,燈影微晃,照得殿前玉階一層層發亮,真有幾分「天上宮闕」的意思。

若孟玄喆不是剛剛從「亡國太子體驗夢」裡爬出來,袖子裡還揣著一封「城外有人快餓出事了」的急報,他這會兒沒準真會感慨一句:封建王朝的審美,確實是砸錢砸出來的。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隻可惜,他現在看這滿地華光,隻覺得像給即將漏雨的破屋頂貼了層金箔。

漂亮是漂亮。

但它不防塌。

「殿下,請。」

高承禮躬著腰,在前半步引路,聲音壓得又輕又圓潤,像是生怕驚著空氣裡的喜氣。

孟玄喆「嗯」了一聲,目光卻沒閒著。

他邊走邊看。

一路上,宮人衣飾整齊,內侍步伐不亂,殿門外金吾衛披甲持戟,站得像從模子裡倒出來的一樣。連地磚都乾淨得能照見人影。任誰看了都得誇一句:國朝氣象,端凝從容。

可他心裡隻有一句話——

好傢夥,表演型秩序。

跟他前世某些檢查日前夜突擊清掃、把檔案櫃按色號排列、連廁所洗手液都得擺成四十五度角的場麵,精神核心幾乎一模一樣。

區別隻在於,這邊穿的是錦袍佩玉,那邊穿的是工裝背心。

人類搞形式主義,真是跨越時代地穩定。

他剛踏上玉階,兩旁禮官齊齊唱喏。

「太子殿下到——」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穿透力驚人,差點把孟玄喆耳膜震出工傷。

殿內樂聲一揚,絲竹管絃齊作,像是整個後蜀的太平盛世都被塞進了這一聲通傳裡。

孟玄喆進殿。

一進門,他先被亮得眯了下眼。

含元殿內,珠簾高卷,金燈千盞,地上鋪的是厚氈,席間擺的是金銀器皿,連幾案邊角都雕著雲龍瑞獸。兩側群臣依品階分列,個個袍服鮮麗,腰間玉佩叮噹。再往上,是高踞禦座的孟昶,麵白微豐,眼角含笑,一身常服都穿得比別人像節慶吉服。

他身邊侍立的嬪禦、內臣、宮娥,個個神色恭謹,襯得這位皇帝陛下像個剛從太平畫卷裡走出來的人。

而孟玄喆看見這位便宜父皇的第一反應是:

這人確實不像亡國之君。

準確地說,不像一個「按常理看快亡國了的人」。

他看著溫和,甚至稱得上風流儒雅。坐在那裡,不像個被國事摁著頭捶的帝王,倒像個正在參加大型宮廷文藝匯演的總評委。

孟昶一見他來,便露出笑意:「玄喆來了。」

語氣不算多親昵,卻也不冷,聽得出是滿意的。

孟玄喆依著記憶上前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免了。」孟昶抬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似乎有些詫異,「方纔聽人說你一時酒意上頭,略有不適,朕還擔心你撐不住今晚的冊禮。如今看來,氣色倒比先前更好了些。」

孟玄喆心說,那可不,我剛剛已經被你們後蜀未來三年後的下場嚇得魂都洗了一遍,現在整個人精神狀態相當清醒,清醒得能連夜寫一份《亡國風險排查與整改方案》。

但嘴上自然不能這麼說。

他隻低頭道:「讓父皇掛心,是兒臣失儀。」

「無妨。」孟昶笑了笑,「今日是喜日,失一分半分禮,不算什麼。坐吧。」

侍從立刻引他到預設席位。

位置很顯眼,僅次於帝座之下,左右一片都是看起來就很會說漂亮話的高階官員。孟玄喆剛坐下,便有數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來。

打量、衡量、揣測。

很正常。

一個剛剛被立為太子的皇子,今夜之後,就是未來的國本、朝堂的新變數、站隊的新題目。誰不多看兩眼,誰就是政治敏感度有問題。

孟玄喆也很自然地看了回去。

左首一位紫袍老臣,鬚髮修整得一絲不苟,眼皮半垂,神情穩得像一潭老水,不動時幾乎叫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可你若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在別人說話時,手指總會極輕地敲一下案角,像在給整座大殿的風向默默打拍子。

這位,便是中書門下的重臣韓崇度。

孟玄喆對他印象很深。

不是因為這人特別壞。

恰恰相反,是因為這種人最難寫進「壞人」那一欄。

他不一定貪得最狠,不一定笑得最假,不一定會第一個跳出來害你。可他最懂什麼叫「大局」,什麼叫「分寸」,什麼叫「不能輕動舊規矩」。

說白了,這種人屬於舊秩序的高階維修工。

係統爛了,他不想拆,他想糊;房梁歪了,他不想換,他想撐;鍋底漏了,他不想補,他想把火關小一點,順便讓下麵的人少吃兩口,好顯得鍋還能用。

這種人放在太平時節,也許算個能臣。

可放在快亡國的時候,就很容易變成國運上的緩慢毒藥。

孟玄喆記住了。

再往右,是幾位宗室與近臣,個個笑容和藹,眼神卻不一樣。有的是真高興,有的是在高興「東宮終於定了,不必再猜」,有的則一臉「雖然你是太子,但能不能活成皇帝我們另說」。

還有幾個東宮屬官,站在稍後位置,神情尤其複雜。

畢竟他們屬於今夜纔算正式「上戶口」的太子班底,按理說該歡天喜地、逢人就笑,甚至連走路都該帶點「未來從龍功臣」的彈性。可孟玄喆方纔那句「給棺材釘金邊」似乎已經通過某種神秘的宮廷資訊高速路,傳到了部分人耳朵裡。

此刻,他們看向新太子的眼神裡,除了恭謹,明顯還摻了點:

這位殿下好像不太按套路出牌。

很好。

孟玄喆覺得這反應挺正常。

他自己現在也不太知道自己下一步會怎麼出牌。

唯一能確定的是,肯定不會跟著這群人一起把賀詞念成輓聯。

樂聲漸止,酒宴正式開席。

禮部官員先出列念賀表,文辭華美得令人嘆為觀止,什麼「龍潛既飛,國本永固」,什麼「天命所鍾,社稷之慶」,一大段鋪陳下來,聽得孟玄喆差點條件反射想找個地方簽「已閱」。

然後是群臣輪番敬酒。

「臣賀陛下冊立儲貳,國祚綿長!」

「臣賀殿下受命東宮,德配乾坤!」

「後蜀有此國本,實乃萬民之福!」

一句比一句響亮,一句比一句圓。

孟玄喆端著酒盞,臉上掛著禮貌而不失端莊的微笑,心裡卻已經開始自動翻譯:

——國祚綿長:希望至少先別在我們退休前亡。

——萬民之福:先祝著,靈不靈另說。

——德配乾坤:反正誇了總沒錯。

他前世開會沒少聽這種語言。

換個朝代,還是熟悉的味道。

等幾輪敬酒過去,孟玄喆也摸清了一件事:在這座大殿裡,「現實」是一種很不受歡迎的東西。

有人談賦稅,談的是「國用豐饒」;

有人談邊軍,談的是「將士用命」;

有人談州縣,談的是「百姓安堵」。

每一句都不算全錯。

問題在於,他們說的都是最體麵的那一層皮。

至於皮下麵是什麼——倉裡有沒有空囤,軍裡有沒有空額,百姓到底安不安、堵不堵、吃不吃得飽——那就不在今晚的議題裡了。

彷彿今夜隻要把吉祥話說圓了,外頭鬧饑荒的肚子也能跟著一起吃飽。

孟玄喆聽得忍不住想笑。

封建官話,果然是門偉大的學問:能把「房子快塌了」說成「樑柱雖有微斜,但整體觀瞻仍佳」。

他喝了半盞酒,剛想緩口氣,忽聽禦座上孟昶笑著開口:

「今夜難得君臣同樂。玄喆,你也說兩句吧。」

大殿裡霎時靜了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孟玄喆身上。

這就是當太子的壞處之一了。

你想低調,環境不允許。

孟玄喆放下酒盞,起身,先向禦座行了一禮。

按常規,這時候他該說些冠冕堂皇的套話,比如感念聖恩、謹守儲位、夙夜惕厲、不負所托。翻譯成人話大概就是:謝謝領導栽培,我一定努力學習,爭取早日獨當一麵,絕不給組織添麻煩。

可問題是,他袖子裡還揣著那封急報。

那玩意兒沉甸甸的,存在感強得像個催命符。

於是他頓了頓,隻說道:「兒臣蒙父皇厚恩,得承東宮之位,不敢言喜,隻敢言惕。」

這話一出,殿中好幾個人眼皮都微微一跳。

不敢言喜,隻敢言惕?

今夜這種場合,這話可不算太喜慶。

孟昶倒是沒立刻變臉,隻是略有些意外:「哦?何以言惕?」

孟玄喆迎著滿殿目光,神色不變:「兒臣方纔醒來時,看見案上有地方急報,說城外流民已聚,米價連漲,邊軍月糧未足。兒臣想,東宮既立,若隻知賀,不知憂,便擔不起『國本』二字。」

話音落下,殿中像有根看不見的弦,輕輕繃了一下。

高承禮站在禦座一側,臉都快白得發亮了。

他大概做夢都沒想到,這位新太子真敢在這種場合,把那封被壓在賀表底下的急報,明晃晃拿出來說。

孟昶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倒不是生氣,更像是原本坐在溫水裡的人,忽然被人往水裡丟了塊冰。

有點涼,也有點不習慣。

他沉吟片刻,才道:「地方有些小波動,州縣自會處置。今夜你冊立東宮,不必為此太過擾心。」

孟玄喆心裡嘆了口氣。

看。

這就是問題所在。

不是沒人知道有事,而是所有人都預設,這種事可以往後放。

今天有冊禮,先放放。

明天有宴飲,再緩緩。

後天禮部要定東宮儀製,改天再議。

等真鬧大了,再說「地方何以至此」。

標準的層層遞延式亡國法。

韓崇度適時起身,笑容溫雅,聲音四平八穩:「殿下憂國之心,實乃社稷之福。隻是地方州縣有司俱在,凡事自有體製,不宜因一二急報便亂了朝廷喜儀。況且蜀中承平多年,偶有米價起落,也是常事。」

好一套話。

先誇你憂國,再告訴你別多管;先承認問題存在,再強調問題不大;最後順手給你扣個「別亂了體統」的帽子。

溫柔,體麵,圓潤,一滴水都不漏。

若換個年輕點、心浮點的太子,十有**會被他繞進去,回一句「韓相所言極是」,然後大家繼續喝酒。

可惜孟玄喆不是原裝的。

他是剛從基層工作和亡國噩夢雙重毒打裡爬出來的人,對這種話術天然過敏。

於是他笑了笑,問得很客氣:「韓相說常事,那孤想請教一句——」

「米價三日連漲,也是常事?」

「流民聚集爭糧,也是常事?」

「邊軍月糧未足,也是常事?」

三問落下,韓崇度麵上笑意不減,眼神卻終於微微凝了下。

殿裡更靜了。

那些原本隻把今晚當成慶典的人,開始意識到,新太子似乎不打算按慶典流程走。

孟昶輕輕放下酒盞。

清脆一聲,不大,卻足夠叫所有人心頭一震。

「玄喆。」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語氣仍溫和,卻多了幾分審視,「你今夜,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孟玄喆心說,廢話,我芯子都換了,能一樣才見鬼。

但這話當然不能說。

他隻是垂眸道:「父皇,兒臣往日想得少,如今受了東宮之位,便不敢再想得少了。」

這一句,倒讓孟昶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台下這個剛被冊立的兒子,忽然有些陌生。

從前的孟玄喆,當然也不算愚笨,隻是遠不如此刻鋒利。更不會在這樣的時候,把喜宴上的錦繡撕開一條口子,硬讓大家去看那口子外頭的風。

這不是壞事。

可也絕不是什麼輕鬆的好事。

因為一旦真開始看風,看著看著,就很容易發現,外頭來的不一定是風,也可能是暴雨,是兵災,是國運上的裂縫。

而大多數人,並不喜歡別人提醒他們屋頂漏了。

就在殿中氣氛將沉未沉之時,忽有一名禮官快步入內,跪地奏道:「啟稟陛下,禮部新擬的東宮儀製細則已成,請陛下過目,若無不妥,明日便可下有司施行。」

說著,雙手奉上一卷文書。

孟玄喆都看樂了。

好嘛,現實這玩意兒就是這麼魔幻。

剛聊到城外快斷頓、邊軍快斷糧,禮部就及時上線,送來一份《如何把東宮裝修得更像樣》的詳細實施方案。

這轉場能力,不去搞大型慶典總策劃真是屈才。

孟昶接過文書,隨手翻了兩頁,麵色也漸漸恢復了幾分先前的輕鬆,點頭道:「禮部辦事素來周全。」

禮官精神一振:「皆賴陛下聖明。」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應答。

孟玄喆甚至懷疑這幫人私下裡是不是排練過。

他心裡已經開始計算:如果自己現在衝上去把那捲東宮儀製搶下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問一句「國庫真有這閒錢嗎」,今晚會不會直接提前進入朝堂修羅場模式。

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剛穿過來不到一個時辰,雖說已經對這群人的工作作風生出強烈意見,但意見再大,也得講究步驟。

治國跟拆炸彈差不多。

不是火大就能上手扯線的。

扯錯了,炸死的先是自己。

於是他收了鋒芒,隻微微低頭,像是把話題按下去了。

可就在這時,他餘光忽然瞥見殿門外一名小黃門神色倉惶,被另一名內侍攔住,似乎想進來,又不敢。

兩人拉扯間,那小黃門手裡的東西閃了一下。

像是一份文書。

孟玄喆眼皮微跳。

直覺告訴他,那多半不是什麼寫著「恭賀太子殿下福壽綿長」的好東西。

果不其然,高承禮眼風一掃,立刻快步下階,三兩句低聲說了什麼,那小黃門臉色更白,卻還是被按著退了出去。

動作不大。

可孟玄喆看見了。

看見的不止他一個。

韓崇度也看見了,隻是裝沒看見。

禦座上的孟昶,大概也看見了,卻選擇了沒問。

很簡單。

因為今夜是喜宴。

喜宴上不該有壞訊息。

壞訊息就該像之前那封急報一樣,被壓在賀表下麵,最好壓到天亮,壓到酒散,壓到大家都把「今夜很圓滿」的共識先坐實了,再來說。

孟玄喆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原來後蜀不是沒人收到警報。

是警報都先經過一道工序,叫「別掃興」。

他低頭看著酒盞裡晃動的燈影,心裡那點冷意越聚越實。

殿上已經重新熱鬧起來。

禮部在說東宮儀製,工部在說修繕用料,戶部在說內庫豐盈,甚至還有個不知哪位臣工,開始引經據典,誇起「立儲以安萬邦」的古義。

一片祥和。

一片周全。

一片彷彿隻要大家一起努力裝作天下無事,天下就真能無事。

孟玄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他讀史,總覺得很多亡國都亡得不可思議:明明問題堆成山,怎麼朝堂還像看不見?明明外敵都在門口磨刀了,怎麼內部還在互相遮掩、爭禮製、搶位置?

現在他懂了。

不是他們真的看不見。

是看見了,也未必願意先承認。

因為承認問題,意味著要動人、動錢、動舊規矩;意味著有人要丟臉,有人要丟位子,有人甚至要丟命。

而粉飾太平,隻需要說幾句場麵話。

成本低,見效快,還顯得自己很穩。

誰不愛呢?

想到這兒,孟玄喆忽然有些後背發涼。

比起三年後打進來的宋軍,這屋子裡的很多人,也許更難對付。

因為外敵你知道他會來。

而自己人,總會笑著告訴你:沒事,不急,再等等。

等著等著,國就沒了。

酒過數巡,氣氛越來越「圓滿」。

孟玄喆也不再多說,隻一邊應付敬酒,一邊默預設人、記臉、記話。

誰真關心事,誰隻關心麵子,誰最會圓場,誰最擅長把危險說成小波瀾,他都一點點往心裡裝。

前世做基層時,老領導教過他一句話:別急著改,先看誰在擰水龍頭。

現在他覺得,這話放到朝堂上也成立。

國家漏成這樣,肯定不隻是外頭打洞,裡頭也有人在擰閥門。

正想著,忽聽孟昶又在上方含笑道:「玄喆。」

孟玄喆起身:「兒臣在。」

孟昶看著他,目光比先前深了些:「你今夜有心思,朕知道。隻是為君為儲,先要學會一件事——大事要穩。」

這話聽著像教導,也像提醒。

甚至還有幾分不動聲色的敲打。

孟玄喆心裡卻隻接上了下一句:

穩到最後,穩成「蜀平」那種穩嗎?

當然,這話他隻敢在心裡說。

他垂首道:「兒臣謹記。」

嘴上說謹記,心裡想的卻是:穩可以,但不能穩成裹足不前;大事也確實要穩,但再穩,也總得先知道哪裡是大事。

而顯然,在這座大殿裡,很多人對「大事」的定義,和他不一樣。

孟昶見他應了,便也不再追著說,隻抬手讓樂工再奏。

新一輪歌舞上來。

水袖翻飛,羅裙曳地,台上的舞姬輕盈得像風,台下群臣看得很認真,至少表麵都很認真。

孟玄喆卻沒再看。

他借著舉杯的動作,朝殿門方向掃了一眼。

剛才那個想闖進來報事的小黃門,已經不見了。

連影子都沒剩下。

像從未出現過。

孟玄喆忽然覺得,自己今晚最好不要隻做一件事。

參加冊禮,是必須的。

可參加完之後,他不能回東宮睡覺。

至少,不能像原主那樣睡。

他得去看看。

去看看那封急報裡說的城外爭糧,到底爭成了什麼樣;去看看這滿殿的「國用豐盈」,究竟能不能換來城門外一碗熱粥;去看看那些被壓在賀表和樂聲底下的麻煩,究竟有多少。

想到這兒,他緩緩放下酒盞。

殿中燈火依舊明亮,絲竹依舊悅耳,群臣依舊帶笑。

一切都像一幅挑不出錯的太平畫。

可他知道,這幅畫的邊角,已經開始發黴了。

而最可怕的是——

畫裡的人,大多還在誇它顏色鮮亮。

孟玄喆坐在席上,望著高處燈影,忽然覺得自己像誤入了一場極盛大的喜劇。

滿堂人都在笑。

隻有他知道,幕布後頭已經堆著棺材。

他抬起眼,正撞上韓崇度投來的視線。

那老臣微微一笑,端起酒盞,隔空敬了他一下。

笑意溫和,禮數周全。

可孟玄喆偏偏從這笑裡,看出了一點意思——

這位新太子,今夜太多話了。

孟玄喆也笑,遙遙舉盞回禮。

心裡卻回了一句:

韓相,你先別急。

我這才剛醒。

後頭話,還多著呢。

而就在此時,殿外夜色更深,風從宮牆上掠過,帶來一點說不清是花香還是塵土的氣味。

含元殿內歌舞正酣。

含元殿外,某處城門下,米價還在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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