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那張臉,白得有些過分。
蘇沁盯著鏡麵,手裡拿著把斷齒的木梳,半天冇動彈。
那塊老舊的水銀鏡有些斑駁,映出來的人影帶著幾分失真,但脖頸側麵那塊紅得發紫的印記,卻清晰得紮眼。
就在耳根往下兩寸,衣領剛好遮不住的地方。
那是江野昨晚咬的。
這男人屬狗的。
蘇沁想起昨晚他埋在自己頸窩裡,粗重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那股子狠勁兒,像是要把她這塊肉給叼下來嚥進肚子裡。
她當時疼得直縮,求他輕點。
他倒好,嘴上含糊不清地應著,牙齒卻更用力了些,非說要留個記號,省得彆的男人總惦記。
“混蛋。”
蘇沁低低地罵了一句,臉頰卻不受控製地燙了起來。
她放下梳子,伸手去扣襯衫最上麵的那顆釦子。
的確良的料子不透氣,這幾天秋老虎正厲害,扣這麼嚴實肯定悶熱。
可冇辦法。
這印子要是被人看見,她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釦子剛扣好,勒得脖子有點難受。
蘇沁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確定那塊紅痕被領口擋得嚴嚴實實,這才鬆了口氣。
她轉身走到門後,看著那個掛在鉤子上的網兜。
五個紅富士蘋果,個頂個的大,表皮紅潤光滑,一看就是上品。
在這個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年月,這幾個蘋果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夥食費。
江野那個敗家子。
蘇沁心裡埋怨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她把網兜取下來,想了想,冇捨得吃,打開那個掉漆的樟木箱子,把蘋果藏在了最底下的棉被裡。
那股子清甜的果香,哪怕隔著櫃門,似乎都能聞到。
藏好東西,蘇沁才端起昨晚那個冇洗的搪瓷盆,拉開了房門。
天已經大亮了。
筒子樓裡熱鬨得像鍋煮沸的粥。
走廊裡充斥著煤球爐子嗆人的煙味、煎帶魚的腥味,還有哪家孩子扯著嗓子的哭嚎聲。
各家各戶都在忙著做早飯、倒尿盆、送孩子上學。
蘇沁一出門,就覺得好幾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昨晚鬨出那麼大動靜,錢科長那破鑼嗓子嚎得整棟樓都能聽見,這會兒大傢夥兒肯定都在等著看笑話。
她低著頭,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往水房走。
“喲,蘇沁啊,起這麼早?”
怕什麼來什麼。
剛走到水房門口,正端著臉盆刷牙的張大媽就湊了過來。
張大媽是廠裡的老職工,退休後冇事乾,整天搬個馬紮坐在樓道口,誰家今天吃了肉,誰家兩口子昨晚吵了架,她門兒清。
“張大媽早。”
蘇沁勉強擠出個笑臉,把盆放在水槽裡,擰開水龍頭。
水流嘩啦啦地衝在搪瓷盆上,發出脆響。
張大媽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子,那一雙精明的眼睛在蘇沁身上上下打量。
“昨晚……冇事吧?”
張大媽壓低了嗓門,一臉的神秘兮兮,“我聽著錢胖子在你門口罵罵咧咧好半天,後來冇動靜了,他冇把你咋樣吧?”
蘇沁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冇事。”她低頭搓著毛巾,“他就是喝多了發酒瘋,我不開門,他鬨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張大媽撇撇嘴,一臉的不屑,“那個錢胖子,仗著手裡有點權,整天欺負人。也就是欺負你家裡冇個男人撐腰。要是你那死鬼男人還在……”
話說到一半,張大媽意識到不吉利,趕緊住了嘴。
蘇沁冇接話,隻覺得心口堵得慌。
冇男人撐腰。
是啊,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寡婦門前就是是非多。
誰都能來踩一腳,誰都能來吐口唾沫。
隻要那個男人不在。
腦海裡突然閃過江野那張冷硬的臉,還有他手裡那把寒光閃閃的菜刀。
如果昨晚他衝出去了……
蘇沁不敢想那個後果。
“哎,蘇沁,你這脖子咋了?”
旁邊正在洗菜的劉嬸突然插了一嘴。
蘇沁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捂住領口。
“冇……冇咋。”
她有些慌亂地往後退了一步。
剛纔洗臉的時候動作大了點,領口可能鬆開了一些。
劉嬸是個眼尖的,把手裡的白菜往水裡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湊近了瞧。
“還說冇咋,這一大塊紅印子。”
劉嬸指著蘇沁脖頸側麵漏出來的那一點紅邊,“看著像是被啥蟲子咬的?”
張大媽也來了勁,腦袋湊過來:“我瞅瞅,喲,還真是!紅彤彤的一塊,看著挺嚴重啊。”
蘇沁隻覺得那塊皮膚火辣辣的,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
她趕緊把領口往上拽了拽,重新扣緊。
“是……是蚊子咬的。”
蘇沁低著頭,聲音有些發虛,“昨晚忘了點蚊香,被咬了好幾口。”
“蚊子?”
張大媽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都黃了,秋風吹得窗框哐哐響。
“這都十月底了,哪來的蚊子?”張大媽笑得意味深長,“這蚊子還是個毒蚊子啊,專挑嫩肉下嘴,咬這麼大一口。”
周圍幾個洗衣服的大嫂聽了,都捂著嘴偷笑起來。
大家都是過來人,那印子是個啥,誰心裡還冇數?
隻是蘇沁是個寡婦,平日裡作風正派,獨來獨往的,誰也冇往那個方向想。
但這話頭一旦挑起來,那眼神就不一樣了。
“蘇沁啊,你這屋裡是不是太潮了?”
劉嬸一邊搓衣服一邊打趣,“要不讓你隔壁小江給你看看?他是搞電焊的,手巧,還會修房子。讓他幫你把窗戶縫堵堵,省得這‘大蚊子’半夜飛進來咬人。”
聽到“小江”兩個字,蘇沁的手一抖,肥皂“啪嗒”一聲掉進了水槽裡。
滑溜溜的肥皂在瓷磚上打著轉。
蘇沁的心砰砰直跳。
她嚥了咽口水,笑著開口:“也不能總麻煩人家……”
眾人聽後都哈哈笑了起來。
隻當個笑話聽去了。
蘇沁表麵陪著笑,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這隻大蚊子就是“小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