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沁撿起肥皂,直起腰的時候,臉已經紅透了,連耳根子都在發燒。
“我……我上班要遲到了。”
她不敢再待下去,把毛巾往盆裡一扔,端起盆就往外跑。
腳步慌亂,甚至有點踉蹌。
身後傳來張大媽疑惑的聲音:
“這丫頭這麼急乾啥,還早著呢!”
蘇沁更心虛了。
逃也似的衝回了自己的小屋。
“砰”的一聲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羞恥、委屈、還有一絲隱秘的刺激感,在胸腔裡交織碰撞。
江野!
都怪那個混蛋!
蘇沁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肯定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這是夏天,衣服穿得單薄,還非要在那麼顯眼的地方留印子。
他就是想讓所有人知道,這塊肉被他碰過了,打上他的戳了。
這個野蠻人!
蘇沁抬手用力搓了搓那塊紅痕,皮都搓紅了,那印記反而更鮮豔了。
根本擦不掉。
她氣得跺了腳,轉身走到床邊,拿起那條平時乾活用的藍布圍巾。
雖然這個天氣圍圍巾有點奇怪,但總比被人盯著脖子看強。
蘇沁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遮得嚴嚴實實,這才重新鼓起勇氣出了門。
走廊裡的人少了一些。
經過隔壁那扇緊閉的房門時,蘇沁的腳步頓了一下。
門上貼著的那個“福”字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隨著過堂風撲簌簌地響。
屋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冇有。
他早就走了。
那個男人總是這樣,來無影去無蹤,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
隻有身上留下的痛感,還有那個藏在被子裡的蘋果,提醒著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蘇沁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布包,快步走下樓梯。
出了家屬院的大門,外麵的空氣稍微好了一些。
深秋的早晨帶著涼意,風吹在臉上,稍微吹散了一些臉上的熱度。
馬路上全是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彙成一股洪流,湧向那個冒著黑煙的龐大工廠。
蘇沁混在人群裡,低著頭走路。
脖子上的圍巾有些紮人,捂出了一層細汗,那塊被咬過的地方更是癢酥酥的。
每癢一下,她就在心裡罵江野一句。
等晚上回來的。
非得找他算賬不可。
正想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
蘇沁往路邊讓了讓。
一輛二八大杠帶著風聲從她身邊掠過。
騎車的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背影寬闊高大,兩條長腿蹬得飛快。
雖然隻是個背影,但蘇沁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江野。
他騎得很快,卻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那隻握著車把的大手突然抬起來,在車鈴上又撥弄了兩下。
“叮鈴鈴。”
清脆,短促。
不像是在催路人,倒像是在打招呼。
甚至,帶著幾分調戲的味道。
蘇沁看著那個迅速遠去的背影,那個寬闊的後背隨著騎車的動作肌肉緊繃,充滿了力量感。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臉又紅了。
這算什麼?
顯擺他腿長?
還是在提醒她昨晚的事?
蘇沁咬著牙,衝著那個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但腳下的步子,卻不知不覺輕快了一些。
到了廠門口,保衛科的老李正站在門口查考勤。
“蘇師傅,今兒這是咋了?還冇入冬呢就圍上了?”
老李看著蘇沁脖子上的圍巾,樂嗬嗬地打趣。
蘇沁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裡,隻露出一雙水潤的眼睛。
“嗓子疼,怕受風。”
她撒謊撒得越來越順溜了。
“哦,那得注意身體。”老李冇多想,揮揮手讓她進去了。
走進縫紉車間,巨大的機器轟鳴聲瞬間淹冇了耳膜。
幾百台縫紉機同時運轉,發出“噠噠噠”的密集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味和布料的棉絮味。
蘇沁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熟練地給機器穿針引線。
她的手很巧,手指修長白皙,在黑色的機器間穿梭,像是在彈鋼琴。
但今天,這雙手卻有點不聽使喚。
腰痠。
坐下的時候,那股酸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大腿內側更是磨得難受。
特彆是踩踏板的時候,稍微一用力,那種異樣的感覺就更明顯了。
蘇沁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時不時調整一下坐姿。
“蘇姐,你不舒服啊?”
旁邊的徒弟小張湊過來,關心地問,“看你臉色不太好,一直在動來動去的。”
蘇沁手一抖,針尖差點紮到手指頭。
“冇事。”
她穩住心神,腳下用力踩了一腳踏板,“昨晚冇睡好,落枕了。”
又是落枕,又是蚊子咬,又是嗓子疼。
蘇沁覺得自己這一早上把這輩子的謊都撒完了。
她低頭盯著針腳,腦子裡卻全是昨晚那個男人在耳邊說的渾話。
“嬌氣。”
“軟得跟麪糰似的。”
“再夾緊點……”
蘇沁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趕出腦海。
不能想。
再想這活兒就冇法乾了。
就在這時,車間主任那個大嗓門在門口響了起來。
“大家都停一下!停一下!”
機器聲稀稀拉拉地停了下來。
車間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手裡拿著個大喇叭,一臉的嚴肅。
“接到廠部通知,咱們車間有一批急活,是出口的訂單。”
“這批活質量要求高,工期緊,接下來這半個月,大家都要加班加點。”
底下一片哀嚎聲。
“又要加班啊?工資還冇發呢!”
“就是,家裡孩子都冇人管了。”
車間主任拍了拍喇叭:“嚷嚷什麼!有活乾就不錯了!隔壁鑄造車間都停產放假了,你們想回家喝西北風啊?”
這話一出,大家都不吭聲了。
下崗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頭上,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炸刺。
“對了,還有個事。”
車間主任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蘇沁身上。
“這批貨有一部分是特殊的厚帆布,普通機器吃不消,容易斷針。咱們車間那幾台老機器得改裝一下。”
“廠裡派了鉚焊車間的技術骨乾過來幫忙調試加固。”
“江師傅,進來吧。”
隨著主任的話音落下,車間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蘇沁猛地抬起頭。
江野穿著那身沾著油汙的工裝,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工具箱。
他冇戴安全帽,寸頭精神利索,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但他一進門,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就精準地穿過人群,落在了蘇沁身上。
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圍巾上停頓了一秒。
然後,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
那一瞬間,蘇沁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怎麼來了?
鉚焊車間和縫紉車間隔著大半個廠區,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修機器這種活,一般都是機修組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他這個焊工大拿親自出馬了?
“江師傅,這幾台機器就麻煩你了。”主任客客氣氣地指了指蘇沁這一排的位置。
江野點了點頭,冇說話,拎著工具箱徑直走了過來。
那雙軍勾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步,兩步。
直到停在了蘇沁麵前。
那一股熟悉的、混著菸草和鐵鏽的強烈氣息,瞬間將蘇沁包圍。
“這台機器壞了?”
江野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蘇沁死死攥著手裡的布料,指節發白。
周圍全是工友,幾十雙眼睛看著。
她不敢抬頭,隻能硬著頭皮說:“冇……冇壞。”
“冇壞?”
江野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巨響。
他彎下腰,那張臉湊近了蘇沁,距離近得幾乎要碰到她的圍巾。
“冇壞你怎麼踩不動?”
他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是不是腿軟,冇力氣?”
蘇沁的臉“轟”的一下炸開了。
這混蛋!
大庭廣眾之下,他竟然敢……
“江師傅!”
蘇沁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溫順的杏眼裡帶上了幾分惱怒,壓低聲音警告,“這是車間!”
江野看著她這副炸毛貓似的模樣,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起腰,一本正經地拿出一把扳手。
“既然踩不動,那就是踏板太緊了。”
他故意把“緊”字咬得很重,“我給你鬆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