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謀 第15章

在出了涼州城後趕往劍帝城的途中，柳朔風就曾悄悄趴在木小年的耳旁跟他說過：“這姑娘會武，但沒個內在功夫。”

那時候木小年壓根不信。

在他眼裏，像懷琴這般香艷嬌柔的女子，就不該食人間煙火，更不可能學那些想想就累人的功夫。

直到此刻懷琴取了長幾上的七星龍淵，持在手中擺開陣仗站在木小年的麵前，木小年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兩邊人馬擺開陣勢，當麵鑼，對麵鼓，箭在弦上，便也不再多話。

刀疤臉的大漢揮起手中的長刀正衝著木小年的腦門便砍了過來，木小年本能的起身朝一側閃躲，刀刃幾乎貼在他的衣邊落下，隻聽“哢嚓”一聲，他之前坐著的那木凳連同身前長幾，被大漢手中的長刀硬生生砍成了兩半。

這一刀，勢大力沉，殺心四溢。

木小年驚魂未定時，那刀刃又朝著他的脖頸處橫向劈來，刀疤臉的大漢雖沒些花裡胡哨的手段，但每一式都是下了死手，招招逼命，毫無還手之力的木小年，手能抓到的大小物件，有一個算一個，拾起來便朝刀疤臉大漢的方向砸去，以此來拖住他的攻勢，邊砸邊四處閃躲，以求自保。

與刀疤臉大漢同行的另一壯漢對上懷琴姑娘，也未偷閑，雙手握刀斜劈向懷琴，懷琴抵劍格擋，隻聽“錚”的一聲，壯漢手中的長刀竟登時斷成了兩截，懷琴握劍的虎口卻也是被震的生疼。

壯漢手中的普通刀具砍在那上古神兵七星龍淵劍的劍鋒上，自然是以卵擊石，不堪一擊。

斷落的那截刀身“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壯漢聞聲看去臉色一震，顯然是沒有想到會是如此結局，不禁惱羞成怒，咬牙道：“好你個臭婆娘，竟敢斷老子的大刀，一會兒便讓你嘗嘗大爺的厲害。”

壯漢嘴上雖是猖狂，不落下風，但心中也暗自對懷琴手中的七星龍淵劍多加了十二分小心，與懷琴對峙起來。

遠處的仲白羽看的心急，朝著酒鋪帳下大聲吼道：“少爺，需不需要幫忙？！”

木小年趁著刀疤臉大漢收刀的空檔，轉過頭去故作鎮定地一笑，道：“你們二人就在那裏，沒我命令不得擅動半步。”

仲白羽聽了這話神情之中焦急萬分，很是無奈，若世子有個好歹，他和晉天開兩人都沒有辦法跟陵王交差。

但那一番話入了刀疤臉大漢的耳朵中，卻又是另外一番風味，更像是對他的一種挑釁。

刀疤臉大漢當即啊的一聲大嗬，手中長刀發了瘋一般，對準木小年胸膛接連快速捅去，木小年麵露恐慌之色，急忙腳下發力，不斷朝身後快步退去，慌亂躲避中來不及觀察酒鋪帳下環境，隻聽“咚”的一聲，木小年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酒鋪中的一根木柱之上，受了阻礙，身子再難向後退上一步。

刀疤臉大漢手中的長刀並未猶豫，再次全力襲來的刀頭剎那間離木小年的胸口已不足兩寸之多，這刀勢若是直挺挺捅將進去，非得在他身上捅出個前後窟窿不可。

一旁的懷琴眼見了這一幕，卻是陷在與另一壯漢的纏鬥中脫不了身，也隻能是愛莫能助。

事態危急，千鈞一髮。

隻聽到“當”的一聲，刀疤臉大漢手中長刀像是受了外力，兀自改變了橫刺的方向，刀頭貼著木小年身上衣物斜撩上去，掠過他的麵頰，被擋到了木小年身體一側。

再看去時，那原本坐在木小年身後的黑衣男子，

不知是在何時已經起身，用他手裏劍將刀疤臉大漢的長刀挑了出去。

刀疤臉大漢心頭又驚又怒，眼見著就要給木小年這位公子哥來個了斷，卻不想半路上又殺出個程咬金來，盯著黑衣男子，惡狠狠道：“臭小子，這裏沒你鳥事，別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該幹嘛幹嘛去，否則爺爺連你一塊收拾了。”

黑衣男子咧了咧嘴，笑道：“巧了，我平生最看不慣別人恃強淩弱，今日既是遇到了，必是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說著，男子又隨即改口道：“哦，不是，是拔劍相助。”

木小年當即看向黑衣男子，眼中滿是感激之情，還未來得及開口道謝，卻聽到刀疤臉大漢怒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今日爺爺就給你長點教訓”說著便提刀沖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旋即出劍格擋，兩人你來我往，刀劍交織，錚錚作響，刃光四射。

木小年本以為那黑衣男子就是一江湖中的登徒浪子，空有一身遊俠行頭的打扮，聽了些武林中的大小恩怨，徒有其表，隻會侃侃而談，沒什麼真的本事，卻不想他舞起劍來竟是有模有樣，劍招甚繁，頗有一身英雄氣概。

帳下六人，除了不會武的木小年和躲起來的店小二，其餘四人皆是手執利刃，各自為營，近身纏鬥。

可懷琴畢竟是個女兒身，又沒什麼內力底子托著，酣戰一番過後，體力已是漸漸不支，頹勢初顯，漸漸落了下風。

黑衣男子見狀，慢慢與懷琴併到一處合力抗敵，本是與刀疤臉不相上下的他，此刻還要多分出一份心神來照顧懷琴，左右伸招，顯然有些應顧不暇。

木小年站在一旁，心中乾是著急，卻是幫不上他們兩人什麼忙，那一刻，他心中又再次起了要學武的念頭，不為別的，起碼在危急關頭，他能替自己身邊之人出上一份力，能去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而不是一直被人拚了命的保護。

不多時的功夫，黑衣男子和懷琴已被那兩個壯漢逼退到了酒鋪內的一角，再無周旋的餘地。情急之下，木小年弓腰抓起一把木凳，朝著那倆壯漢要吆五喝六，想要分散他們一些注意力，但誰知那倆壯漢根本不理他，而是想要趁熱打鐵，對著黑衣男子和懷琴頻頻出刀，步步緊逼。

角落內的兩人已開始有些捉襟見肘招架不住，眼瞅著就快要成為壯漢刀下的無辜冤魂，卻瞧見一直守在馬車旁的仲白羽突然邁開大步疾行而來，近了酒鋪帳前忽而蹬地一躍，身起劍出，淩空一刺，整套動作一氣嗬成，乾淨利落，迅猛無比。

落地時，劍已重新入鞘。

再看向那倆壯漢，臉上的表情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但身體上的劇痛感已經開始發作。

兩人四目相對，卻瞧見彼此喉部都添了一道細長的劍傷，傷口處已有鮮紅色的液體漸漸滲了出來，隨即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猙獰起來，他們二人此刻也顧不上手中的長刀，紛紛攤開手掌各自捂住自己脖頸，長刀落地發出“噹啷”兩聲，不出片刻，又聽到“咚咚”兩聲，兩個壯漢手捂著脖頸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仲白羽腳前的地麵上，再沒了動靜。

一劍封雙喉。

角落內的懷琴和黑衣男子，以及站在一旁的木小年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時，這倆壯漢已經丟了性命，命喪黃泉。

木小年獃獃地看向牆角的兩人，本能問道：“你們兩個沒事吧？”

懷琴和黑衣男子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搖了搖頭。

而後木小年詫異地望向仲白羽，還未開口，仲白羽卻率先雙手抱拳，恭禮道：“白羽是受了柳前輩的囑託出手救人，方纔事出緊急，來不及告知少爺，還望少爺莫怪。”

木小年定了定神，微微頷首，隨後又急問道：“柳前輩給老胡醫治完了？”

仲白羽輕輕搖頭，回道：“白羽尚且不知。”

木小年丟下手中木凳，急忙跑向馬車前，細聲問道：“前輩是已經療傷結束了嗎？”

過了片刻，轎內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嗯。”

木小年得了回答，急忙又湊上前去兩步，掀開轎簾，卻看見轎內的柳朔風和老胡兩人，皆是滿頭大汗，臉色蒼白。

柳朔風緩緩抬起眼簾，神情之中似是有些疲憊，道：“這老頭命大，好生休整幾日便可無事了，隻是可惜了他這一身功力，怕是再回不到之前的巔峰了。”

普天之下，除了那些對武學追求近乎癲狂的癡人，還有什麼是比活著更重要更動聽的事情？

沒有了。

木小年聞言，喜形於色，對著柳朔風抱拳恭禮道：“小年先替老胡謝過柳前輩的救命之恩。”

柳朔風輕輕擺手，斜了他一眼，道：“算你小子命好，也就是有我在，要是再拖上幾日，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從閻王哪裏討不回他這條老命...算了算了，自當是我欠你們木家爺倆的，你扶我下車。”說著，柳朔風很是小心地弓起身子，一手托住老胡頭部，一手扶在老胡腰上，將老胡緩緩平置在轎內。

安頓妥善，柳朔風才緩緩鑽出轎內，剛剛一番運功療傷，似乎對他的體力消耗很大，木小年緊忙伸出雙手接住柳朔風的一條胳膊，一點一點將他從馬車上攙了下來。

柳朔風抬眼看了看不遠處被砸的有些狼藉的青梅酒鋪，眉頭一皺，嗔怒道：“老子酒還沒喝個痛快，就讓這兩個草包掃了場子，真是晦氣。”

木小年嬉笑道：“前輩莫急，桌凳雖是砸壞了些，但酒還在，不耽誤喝。”

後車中的丫鬟香梨和葡萄，見世子扶著柳朔風有說有笑，緊忙也從車內趕了下來，急切喊道：“少爺，少爺，你沒事吧？”

木小年回頭看去，樂嗬道：“自然無事，我陪柳前輩去帳中再飲幾碗酒，你們在此候著，照顧老胡。”

香梨和葡萄見世子無事，臉上的表情也輕鬆了不少，歡快應承下來。

近了酒鋪時，卻瞧見先前那替木小年擋刀的黑衣男子此刻已經收拾好自己的行頭正準備離開，木小年急忙招手喊道：“少俠留步，方纔出手救命之恩小年還未來得及拜謝，少俠且坐，容小年略備酒水，聊表謝意。”

黑衣男子微微側頭，伸出一手輕輕一擺，做出一副瀟灑氣派，平淡道：“不必了，先前你已請我喝酒吃肉，我們就算是兩清了。”說罷轉身便走，全然沒有之前貪戀桌上酒肉的那副市井之氣。

木小年一愣，覺得這人有些意思，追問道：“少俠可否告知姓名？”

黑衣男子未再回頭，一改之前的話癆形象，此刻卻是惜字如金，回道：“葉塵。”

木小年暗自嚼舌“葉塵？好名字”，隨即又道：“我叫木小年，不知葉少俠現居何處，他日得閑也好登門拜訪，續酒再飲。”

葉塵忽然停下腳步，卻仍未回頭，思索片刻，瀟灑回道：“江湖遊俠，四海為家。有江湖的地方便有我的身影，若是有緣，日後江湖再見”，說完便繼續扯開步子徑直去了。

木小年眯起眼睛瞧著葉塵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裏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們一定會再相見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強烈的預感，但他就是十分篤定。

身旁的柳朔風擠了擠眉，嘖嘖道：“這話癆小子，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