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謀 第14章

木小年端坐在長幾前，眉頭仍是緊鎖著，他作為陵王的世子在西北境中長大，什麼樣的場麵沒有見識過，幾聲漸近的馬蹄聲自然影響不到他此刻牽掛在老胡身上的心緒。

木小年眼瞥著一側的馬車，兀自抖了抖袍袖，伸出一手抓起長幾上的酒碗，看也不看便遞到他嘴前，而後含著碗邊仰頭一豎，碗中青梅酒水順著舌尖流入喉嚨。

酒，濃香而甘醇。

心，卻是萬縷千絲。

酒盡時，遠處那幾聲馬蹄聲已是近在他的耳邊，木小年斜了斜眼，正瞧見兩匹黑色駿馬的馬背上各坐了兩名彪形大漢，麵容粗獷，滿臉胡茬，身後各背了一柄大刀，有一人臉上還有一處指長的刀疤，不像善茬。

兩名大漢騎在馬上，立在酒鋪帳前，目露凶光掃了一眼這青梅酒鋪，而後四目相對，彼此間不知道小聲嘀咕了些什麼，片刻後兩人一齊哈哈大笑幾聲，手扶馬鞍，翻身側跳下來，將馬繩隨意綁在酒鋪搭建的幾根木樁之上，便大搖大擺的進了酒鋪帳下。

進了帳中，這兩大漢似是早有預謀，也不挑座位，徑直走到木小年所在的那張長幾前的空桌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其中臉上帶疤的那人還未坐穩，扯開嗓子便大聲喊道：“店小二，給爺爺上兩壇頂好的青梅酒，再來三斤醬牛肉。”說著熟練地解下背後的大刀，“匡”的一聲狠狠拍在他麵前的木桌上。

店小二見了新來的兩人氣勢洶洶，不像好鳥，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接客，但迫於威壓之下，卻仍是隻能笑臉相迎。

兩人在小二備酒上菜的功夫空檔閑著無事，背對著木小年的那大漢斜身側坐起來，眯縫起眼睛朝著帳內打探一番，神態上痞氣十足，橫肉堆疊，不可一世。

見了同樣清瘦的黑衣男子和木小年，嘴中還不忘冷哼一聲，似是發出挑釁。

黑衣男子眼神躲避，未作任何激烈的回應，低頭飲酒。

木小年倒是有些不屑，甚至都不正眼瞧他們二人，一來是因為他此刻更在意的是馬車內的老胡，二來是因為仲白羽和晉天開護在馬車兩旁抽不開身，他雖是世子卻不會武，若是真發生什麼衝突他便是秀才遇到兵，啞巴吃黃連。

對於木小年來說，初次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審時度勢，先求自保，眼下的形勢，他不想多事。

刀疤臉大漢見木小年錦衣華束，氣場不俗，瞧了瞧帳外的兩輛馬車和侍衛，也未再有進一步的動作，但他不是慫了。

像他們這種在江湖上靠刀口舔血過日子的莽漢，誰沒劫過幾戶地主之流的富裕人家，但劫富濟貧講道守義的那種叫綠林好漢，謀財害命濫殺無辜的卻隻能是流寇悍匪的貨色。

不過從他們的言行舉止上來看，屬於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刀疤臉的大漢從木小年身上掠過之後，便直勾勾盯在了他身前的香梨、葡萄和懷琴三位女子身上。

她們三人雖是背對著刀疤臉而坐，但卻都因是妙齡之軀，瞧著身段婀娜，風姿綽約，聞著體香淡雅，醉人心脾，未見真容之前，還又憑空添了一層神秘麵紗，背影更是迷人的很。

刀疤臉的大漢挨著瞧了個仔細，眼中春心蕩漾，笑中齷齪不堪，看罷，還又俯身上去發出“哼哼”兩聲，隔空猛嗅了一番。

懷琴她們三位女子聽了身後的動靜，雖未回身望去那做聲的漢子是何樣貌，心中便已是覺得噁心至極，紛紛拖著坐下木凳往長幾前靠了幾分。

凳動身動，纖纖背影在那刀疤臉大漢的眼中看的更是眼饞，平日裏放蕩慣了，大漢也不粉飾遮掩自己，當即猥瑣地淫笑道：“喲喲喲～三位小娘子這柳腰翹臀一扭一扭的，真是俊俏緊緻的很喲~想必是還沒進過葷吧？！”

說著還不忘回頭與他對坐的同夥互換眼神，而後兩人很是默契地一陣大笑，笑聲之中儘是戲謔的流氓氣。

懷琴之前在醉溫柔中賣藝為生，三教九流中的下三濫見過不少，淫言穢語更是聽得多了去了，心中自當是身後那刀疤臉的大漢放了個屁，聽著讓人噁心，放完了就完了，並不往心裏去。

但是香梨和葡萄自幼長在西北境的陵王府中，哪裏聽到過這麼粗鄙不堪的放蕩之詞，麵色都漲紅到了耳根處，全都嘟囔著嘴，陰沉著臉，幽怨的看著木小年，似乎是想要讓這位世子給她們身後噁心人的大漢一點顏色看看。

木小年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若是此事擱在平時，他自然不會置之不理，也不會讓那刀疤臉的大漢意淫個沒完，他身邊的女人自己如何謾罵調戲都行，但別人絕對不可以。

奈何他隻是個不通武學的文弱世子，此刻老胡在馬車內生死未卜，他爹安排在他身邊的那位在世神仙境的劍瘋子，同樣是在馬車內全心為老胡療傷，仲白羽和晉天開兩位陵王手下的八大金剛之二雖然也在，卻也是受了囑託護在馬車兩側寸步不能離開。

一邊事關老胡和柳朔風的生死，另一邊事關懷琴姑娘三人被那刀疤臉大漢調戲，兩邊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稱量，孰輕孰重，孰大孰小，方寸之間，暗熟朝堂生存規則的木小年一目瞭然。

況且那刀疤臉的大漢也不過是過了把嘴癮，手腳上倒是還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言語調戲一番雖然聽著讓人噁心，卻不至於從身上噁心下一塊肉來，更不至於把她們三人胳膊上的守宮砂給噁心下來。

木小年對著香梨和葡萄兩人微微眨眼示意，又轉頭看了眼馬車，兩個水靈的丫鬟當即明白了木小年的意思，是教她們先不要生事，老胡他們還在馬車那裏情況不明。

香梨和葡萄雖然臉上仍有對身後刀疤臉的大漢的不悅和厭惡，但她們兩個也識大體，眼下的情形若真是和他們起了衝突，世子怕是要吃虧的。

在她們眼中，寧肯自己丟了貞操，也絕不能讓木小年捱上一拳。

可那刀疤臉的大漢眼見木小年對自己的這一番挑釁調戲置之不理，在他眼中，這就是個軟瓜蛋子的紈絝公子哥，空有兩個閑錢，卻沒什麼本事，隨便嚇他一嚇，一保準哭著喊著跪在地上要朝著自己哭爺爺告奶奶的求饒。

想罷，刀疤臉大漢心中更是放肆，見懷琴她們三個姑娘往前挪了幾分，自己也扯了一把屁股下的凳子，跟著往前多挪了幾分，而後裝作無意的伸出胳膊，就近蹭了蹭丫鬟香梨的後背，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縱了慾火一般，極其享受。

香梨使勁抖了抖後背，將刀疤臉的胳膊彈開，嘴中憤憤地罵道：“無恥！”

惡人的快感，從來都是喜歡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刀疤臉見丫鬟香梨極其抵觸和反感，非但沒有一絲內疚羞愧之意，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了。

木小年見他得寸進尺，心中怒火中燒，眼神凶戾，可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幼研習縱橫之術的木小年最終還是強壓下了胸中的滿腔憤怒之情，朝著與他相對而坐的懷琴三人，柔聲道：“懷琴姑娘，香梨，葡萄，你們坐到我這邊來。”

三位弱女子見木小年開口解圍，心中自是欣慰不已，也不多話，紛紛起身坐到木小年的兩側去了，可如此一來，木小年和那刀疤臉的大漢之間，便隻隔了一張不高的長幾和幾個木凳，兩人的眼神對了個正著。

刀疤臉對木小年的這番做法，明顯有些不滿，惡狠狠地譏諷道：“喲嗬，咱們這位公子哥是想學江湖中的大俠客英雄救美？”

正麵向酒鋪帳下的仲白羽見了這一幕，早已是氣憤不已，手中的劍攥的繃緊，可木小年囑咐過他和晉天開兩人，沒有他的命令，不可離開馬車半步，世子如今沒開口求援，他便也隻能幹瞪著眼撒氣。

卻見木小年不卑不亢，雙手抱拳朝著刀疤臉行了個江湖禮節，開口道：“壯士莫要多想，在此相逢也算是一場緣分，二位的酒肉錢今日算我的，如有冒昧之處，還望兩位好漢多多擔待。小二，再給兩位好漢添上兩壇最好的青梅酒，好漢桌上的酒肉錢，今日都算我的！”同他講了自己的立場態度，木小年隨即又朝著酒鋪的店小二喊道。

但那刀疤臉的壯漢卻不領情，“啪”的一聲厚掌猛拍在木桌上，順勢抓起方纔他剛放下的那柄大刀便站了起來，登時將刀鋒指向木小年座位的方向，怒目圓睜，似凶神惡煞一般，狠道：“他孃的，幾個臭錢就想把你二位爺爺給打發了？！你當爺爺是窮要飯的？！錢留下，這仨娘們也都留下，否則爺爺今天讓你橫著出這個酒鋪！”

店小二見那刀疤臉像是動了真格的，一會兒怕是免不了要見紅，酒菜都不敢上了，躲在櫃枱後邊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

木小年麵不改色，挽了挽衣袖，穩穩端起長幾上的酒碗抿了一口，左右看去，對著懷琴她們三人淡定道：“回馬車上去。”

香梨和葡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又齊齊看向木小年，幾乎快要哭出聲來，齊齊搖頭，堅定道：“我們陪少爺在這裏，哪也不去。”

木小年惡狠狠地瞪了香梨和葡萄一眼，似乎對她們的反應很是不滿，咬牙切齒隻說了一個字：“走。”

香梨和葡萄從未見過世子如此模樣，心中慌了神，也顧不上更多，抓著裙擺當即起身，匆匆奔向她們那輛馬車內躲了起來。

刀疤臉扭頭看了看她們，譏笑道：“你小子挺會安排，一會收拾完你，爺爺再去馬車裏收拾那兩位小娘子，保準讓她們兩個爽翻天。”

木小年沒理他，轉頭看了看身旁的懷琴，冷聲道：“你怎麼還不走。”

懷琴沒有答話，伸手抓起長幾上的七星龍淵劍，隨即起身弓腿，左掌斜立在前，右手持劍貼在眉間，擺好架勢似乎是要準備迎敵。

刀疤臉身後的漢子見狀，也瞬間提刀站了起來，走到前去，淫笑道：“喲嗬，這天仙般的小娘子性子還挺剛烈。兄弟，這個算我的，馬車裏那倆都是你的。”說著兩人對視一眼，淫蕩一笑，似是入了春宮，勝券在握。

木小年微微側頭看向懷琴，劍眉一挑，疑惑道：“你當真會武？”

懷琴神情冷淡，麵色凝重，瞥了一眼木小年，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