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謀 第16章

日落西山，晚霞漫天。

木小年和柳朔風坐在一片狼藉的青梅酒鋪中依舊喝的意猶未盡，遇了黴頭的店小二剛剛經歷過一番激鬥場麵，心中仍有餘悸，不敢下逐客令，便隻能硬著頭皮待客。

被封喉身亡的兩名壯漢的屍首也早已被仲白羽和晉天開兩人處理妥當。

木小年心中有數，他自然不會虧待了這青梅酒鋪的店小二。

之所以坐在鋪中遲遲沒有離去，一來是因為懷琴和柳朔風都是剛費了一番心力，狀態不佳，木小年想給他們二人一段緩神的時間；二來是因為老胡還躺在馬車內昏迷未醒，讓身負重傷的老胡在道途的顛簸中休養生息他於心不忍，想等老胡醒來之後再進城。

再加上今天這一番經歷，柳朔風或多或少地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不由的多了幾句嘴，說了些陳年往事：

相傳七星龍淵劍的劍主世世代代為歷任帝王的貼身劍侍，劍在則帝王運在，因而帝王貼身劍侍身上所背負的使命極其重要，身世容貌也便極其神秘，鮮有人知。

當今慶帝的父皇、先帝在位時，便將當時七星龍淵劍的在任劍主封作太子伴讀，護在先帝長子、慶帝大皇兄李建淩身側，奈何先帝太子李建淩英年早逝，暴斃於太子宮內後，太子伴讀、七星龍淵劍的劍主隨後也一併銷聲匿跡，似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先帝膝下太子位缺，眾皇子野心勃勃，其中當數先帝四皇子李清江和七皇子李慶擁戴者最眾，呼聲最盛，先帝駕崩前仍未立下太子，卻是有傳言說先帝留了遺詔皇位由四皇子李清江繼承。

但帝王家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卻是無從考證。

後來先帝駕崩，四皇子和七皇子為求生存自保無奈兵戈相向，兩子奪嫡，最終七皇子李慶棋勝一招，順承皇位，也便是當今天下的正統——慶帝。

慶帝登基前不久，也便是三十年前，有一隱世的高人突然帶著七星龍淵劍現世，將劍插在了劍帝城的牆頭之上，從此之後便銷聲匿跡杳無音信，插劍那日適逢柳朔風南下追尋劍道造詣，正好遊歷至此，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中，有幸目睹了插劍之人的真容及劍道風采的幸運兒，但也僅僅隻是一麵之緣而已。

而那牆頭插劍之人便是此刻正躺在馬車轎內昏睡的老胡。

至於後來慶帝登基後為何沒有將這帶有帝王運的七星龍淵劍取走，有坊間傳聞說是因為慶帝認為他是憑藉自己的運籌帷幄、兵多將廣搏取到了他的九五至尊之位，登基時也並未有七星龍淵劍在側，所以慶帝並不相信七星龍淵劍的劍在帝王運在的氣運之說。

又因為劍帝城自建城以來鍛造神兵無數，城中人皆以鑄劍鼻祖歐冶子的後人自詡，在江湖和廟堂中的地位都極其特殊，雖然地接陵王木戰、靠山王李策和鎮江王李盛三王的封地邊界，卻不歸三王之中的任何一王所有，而是與當朝皇室直接對接，恰也是因此，廟堂之中覬覦七星龍淵劍的人雖不在少數，但卻無人敢妄動取劍的念頭，而這對於本就不信劍帶氣運的慶帝來說，更是不甚在意。

再加上七星龍淵劍是由鑄劍鼻祖歐冶子和幹將攜手鑄造而成，在慶帝眼中，七星龍淵劍插在劍帝城城頭也算是物歸原主，完璧歸趙，至於留劍之人定下的取劍規則，讓此劍日後何去何從，皆由它去並無心乾涉。

...

...

柳朔風觸景生情，借酒敘事，一番言辭雖不可全信，

但也絕非是空穴來風，木小年自是知道當今慶帝當初是靠金剛手段坐上的皇位，卻不知還會有此一段傳言，更不知七星龍淵劍竟在許多人眼中更是神乎其神，便覺的此劍作為他二姐木雨瀟的陪嫁之物再合適不過。

因此，木小年坐在一旁聽得興起，意猶未盡，遲遲不肯打斷這份愜意。

直至柳朔風漸復佳境，似是無意再繼續把話說下去，突然話鋒一轉，眼神複雜的看向木小年，開口問道：“我說了那麼多，你還是打算要將這七星龍淵劍送給你那二姐做陪嫁的嫁妝？”

木小年愣了愣神，緩緩抬頭，才發現天色已是將晚，而轎內的老胡還是全然沒有睜眼的意思，又過片刻，他才轉頭望向柳朔風，目光如炬，眼神堅定，道：“送。”

柳朔風聞言先是眉頭一皺，而後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有點意思，這怪脾氣和俺老柳還有些相似，犟是犟了點，不過...哈哈哈...俺喜歡。”

木小年眯起眼睛看向柳朔風，神情中有些詫異，但轉念一想，這話出自柳朔風的口中倒也不足為奇，繼而笑道：“前輩真是會說笑，您這脾氣小年可是自愧不如，但還是萬分榮幸承蒙前輩厚愛。此刻天色已晚，老胡怕是一時半會還醒不過來，咱們便還是先入劍帝城內找個地方歇腳吧。”

提起老胡的名號，柳朔風的表情似乎莊肅了不少，對著木小年微微頷首，便不再言語。

眾人收拾妥當，木小年足足付了三倍還多的酒錢給這青梅酒鋪的店小二，小二多收了錢財，笑的合不攏嘴，今日酒鋪內發生的所有事情自然也是忘得一乾二淨。

辭了青梅酒鋪，入了劍帝城中，木小年一行人找了家像樣的客棧暫時安頓了下來。

此時劍帝城上的月色已漸起朦朧之意，城內偶有幾聲鬥酒的嘶喊聲從幾家還亮著燭火的酒樓中飄入街道中，路上便已看不到幾個行人了，似乎是經歷了今日城主歐冶劍靈和老胡的那驚天地一戰，城頭上的七星龍淵劍被人取走，也影響到了城中人消遣的興緻。

同樣是剛剛經歷完這一天的風波，木小年他們這夥人的情緒也都不算高漲，進了各自房內之後，紛紛將門反鎖起來，揉腿捏腳，舒緩筋骨。

仲白羽和晉天開兩人執意要在木小年的門外守夜，木小年於心不忍，一番好說歹說之下，兩人才答應在世子右鄰的房間內輪流歇腳守夜，左鄰的房間內則住著劍瘋子柳朔風。

木小年為了照顧老胡，陪他睡在這三人所在的兩間睡房當中的房間內。

如此安排，相當於在木小年的睡房兩側各上了一道保險，長廊上若是有什麼風吹草動，到不了世子的門前便能被發現，以此確保萬無一失。

木小年和老胡入了睡房，他前腳剛用燒好的熱水浸了一塊毛巾準備給老胡擦擦臉解乏，後腳卻聽到門外忽然有人敲門，便放了手中的濕巾，隨手在身上的衣物上抹了個乾淨，快步去到門前開門，完全沒有昔日在陵王府內那副高高在上的世子的架子。

門外站著的正是木小年隨行的兩名丫鬟香梨和葡萄，沒等他開口詢問兩人來此所為何事，香梨搶先一步開了口，曲腿壓手，恭禮問道：“少爺，今天這一天肯定是累著了，香梨和葡萄過來給少爺捏捏肩頸錘錘腿腳解解乏。”

木小年聽罷，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笑容，伸出雙手輕輕捏在她們兩人的臉蛋上，溫柔道：“知道你們兩個心疼本少爺，但今天這一天你們兩個也累的夠嗆，快回去歇著吧，本少爺不需要服侍。”

香梨和葡萄兩人聽罷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似乎還想要再說些什麼，木小年隨即開口又道：“知道你們是在心疼少爺，可是本少爺現在是真的不需要，若是你們兩個真想替少爺分擔一點，那你倆便去懷琴姑孃的房間問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今日若不是她在，你們的少爺估計早就掛彩了。”

香梨和葡萄兩人互相對視一眼，臉色之中顯然有些不捨，但奈何世子已經發了話，她們兩人也隻得悻悻而歸。

關了門來，木小年再度取回浸濕的毛巾，兩手一攥，將毛巾中的水分擠乾。

毛巾溫度正合適，巾麵熱氣騰騰，木小年微微咧嘴一笑，很仔細的將毛巾對疊一番，握在手中，慢步走到老胡的床前坐了下來，而後很是溫柔的用這塊毛巾給老胡擦起臉來，神情中有幾絲心疼的意味，嘴中還不斷細聲唸叨著一些祈福安康的話。

如此貼心的舉動，從來沒見過木小年對他那個呼風喚雨的親爹、陵王木戰用過，足以見出他對老胡的用心之處。

可惜躺在床上昏睡的老胡卻沒能親眼瞧到這番場景，否則讓他瞧見了，非得聲情並茂地喊上一句“哎呦少爺，您這是要折煞老胡啊。”

一番擦拭妥當，老胡仍是毫無反應，木小年將手中的毛巾隨手丟在身後的圓幾上，嗔怒道：“賊囚根子的老胡，老子費了半天勁給你擦個舒服，你連個反應都沒有，明天要是再醒不過來，我可就真的生氣了。”

話音剛落，老胡的眼珠子緩緩轉動了幾下，木小年隔著他的眼皮見了這一幕，心中很是激動，急忙連聲喚他，可不論木小年再怎麼說話，老胡在動了那幾下眼珠之後便像睡死了一般，再沒了動靜。

木小年的麵色中顯然有些失落，坐在老胡床前又呆看了一會兒，輕嘆了一口氣，起身將他床前的燭火吹滅，掠過房內的圓幾，去了老胡睡得那張床鋪正對麵的另一張床鋪上緩緩躺了下來。

窗外明月當空，皎潔月光透過窗紙射入房中，房內雖是滅了燭光，卻也不至於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木小年躺在床上盯著屋脊，今日所經歷的一番遭遇以及午後柳朔風所講述的那一段往事不由地浮入眼簾，他越來越好奇這個陪著他一起長大的老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也暗自佩服他爹木戰的一番韜略，像老胡和柳朔風這般傳奇的人物竟甘心留在木戰的身邊替他賣命，不知道他爹究竟還在自己身邊安插了多少護衛，平日裏雖是覺得他爹身上有一股天生的江湖粗氣、軍閥痞氣，卻不想在江山社稷、武林江湖這盤錯綜複雜的星羅棋盤上，落起棋子來竟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想著想著，木小年忽然覺得眼皮一沉，似是倦意來襲，緩緩合上眼簾，便要昏昏睡去。

半夢半醒的朦朧之際，卻聽到睡房內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木小年陡然身軀一震，頓時睜了雙眼，藉著微弱月光，發現自己床頭之處兀自站了一名矇著麵部的黑衣人。

那人個子中等偏上，身材卻是看著有些清瘦，木小年以為自己是勞累過度，頭昏眼花出了幻覺，剛要伸手揉揉眼圈，卻見那黑衣人登時伸出一柄利劍，將劍鋒架在了木小年的脖頸處。

劍由鐵鑄，猛然貼身自是會有一陣突兀的清涼感，這感覺木小年體會的極為真切，涼意從他脖頸處四散而去，瞬時將他激醒過來。

木小年張大了嘴剛要喊出聲，那黑衣人見狀，旋即伸出另外一手將他嘴巴捂了個緊實，並示意木小年不要聲張，否則便賜他一劍，送他上路。

漸漸冷靜下來的木小年對著黑衣人木訥地點了點頭，因為他知道自己睡房的左右兩間房內都有高人把守，仲白羽和晉天開的功夫雖然比柳朔風是差了許多，但行伍出身的兩人都有著極高的警覺。

這黑衣人能從他們眼皮底下溜進自己的睡房之中，說明他這一身功夫肯定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