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謀 第13章

城下觀戰的黑衣男子，不懂城上兩人交鋒的玄妙所在，見胡終南頹勢明顯，似是受了重傷，不禁嘆道：“歐冶劍靈不愧是天下第一，那蒼穹巨劍已是凡力所不能及，卻還是被他用手中的青花龍紋劍硬生擊碎，厲害，厲害。”

柳朔風啪的一聲猛拍桌子，轉頭看向黑子男子，盛怒道：“狗屁天下第一！方纔他二人交手，老胡的劍勢明顯已經佔了上風，卻不知他為何忽然收手，否則此刻那歐冶劍靈早就成了劍下孤魂了。你個驢笨的蠢豬，若是不懂便閉上臭嘴，省的讓人厭惡。”

黑衣男子瞥了他一眼，神情中明顯有些不服氣，但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城下的柳朔風緊著眉頭，想不通老胡既是取劍，為何要讓上一招。

城上的歐冶劍靈同樣也是眉頭皺緊，握著青花龍紋劍的那隻右手的指縫間，偶有血珠滲出，滴在劍身之上又順著劍鋒的方向打到他腳旁的青石磚麵上，雙目卻緊盯著身受重傷的胡終南，眼神之中滿是不解，心有不甘地問道：“終南兄，你這又是何苦？”

胡終南臉色逐漸變得有些蒼白，嘴角吃力地擠出一絲笑意，道：“三十年了，你這功力長進不少，老胡年紀大了不中用，即便勝你個一招半式又能如何，天下第一由你守著，江湖之中至少還可以再安穩二十年。”

歐冶劍靈搖頭嘆道：“劍道若無胡終南，流轉千古亦枉然。”

胡終南沒接他的話茬，氣息微弱的執著道：“城頭上的劍，俺老胡能取回去了嗎？”

歐冶劍靈再看了一眼胡終南，長嘆一聲，收起青花龍紋劍，轉身便下了城樓。

自此便有了江湖傳言：劍帝城城主歐冶劍靈報了三十年前牆頭插劍之仇，一身功力通玄，神鬼莫測，穩坐天下第一之寶座。

當然，這都是後話。

歐冶劍靈下了城樓，胡終南顫顫巍巍地挪到城牆邊上，低頭看了看插在牆上的七星龍淵劍，心頭之上感慨萬千，恍若隔世。忽而頭朝城樓下一栽，整個人從城牆上徑直跌落下去。

站在城樓下的木小年見老胡墜樓，內心慌亂，腳底下趕忙緊了兩步路，伸出雙臂似乎想要徒手接住墜下來的老胡，嘴中還不忘撕心裂肺地叫著“老胡”。

老胡墜下的高度若是砸在木小年身上，即便木小年沒有當場斃命，也要落個終身殘廢，但他伸手救老胡的那一刻，沒有想過那麼多，全憑情感使然，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不好後果的準備。

卻瞧見老胡墜到離七星龍淵劍上方三寸左右的位置，原本僵直的身子卻突然翻出一手正抓住了七星龍淵劍的劍柄，借了此力，將自己的身子盪在空中，順勢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轉，調正了姿勢，一手抓著劍柄，兩腳蹬在城牆上，俯身看了一眼木小年，嘴角中露出一絲憨笑。

木小年瞧著他，有些樂極生悲，眼眶突然一下子紅潤起來，罵道：“賊囚根子的老胡，就知道你命大！”

老胡不再答話，掌上腳下齊齊發力向著城外的方向奔去，隻聽見七星龍淵劍磨著城牆內的石壁發出噌噌幾聲，劍身一點一點從石壁中被拔了出來，劍鋒每露一寸，金芒便盛一丈。

待到七星龍淵劍完全拔出來時，東南邊的天際忽然驟起烏雲，夾著聲雷滾滾，呼嘯而來，烏雲之中彷彿還有一金龍不斷翻湧，又傳出陣陣龍吟聲，飄進劍帝城上空時，城中居民門徒皆是紛紛跪拜在地，誠心祈福。

老胡取了七星龍淵劍，

順勢往城下一躍，正落在木小年麵前一臂的距離外，若無其事地憨笑道：“少爺，這劍老胡給您取來了，方纔一番爭鬥讓少爺揪心了...”說著雙手微顫地端起七星龍淵劍，將劍躬身遞到了木小年麵前。

木小年心中又氣又笑，氣的是老胡這一身出塵的功夫竟瞞了他這麼久，此番為了城牆上的這塊破鐵還險些搭上他的一條性命；笑的是不論最終結果如何，老胡隻要還活著便好。

木小年紅著眼眶看著他麵前這個躬身遞劍的枯瘦老頭，心中五味陳雜，恍惚了片刻，伸出手掌故作瀟灑地抹了一把鼻涕，而後一把拍在老胡的肩上，罵道：“賊囚根子的老胡，下次不許你這樣一驚一乍的，本世子這小心臟受不了。”

那不輕不重的一巴掌拍在老胡的肩頭上，要是放在平日裏自然無事，但老胡方纔在城頭上的酣戰中才負了傷，木小年的巴掌剛拍上去，老胡便疼得“哎喲”起來，猙獰道：“少爺輕點，少爺輕點，疼！”

老胡齜牙咧嘴的喊疼時，木小年才反應過來，急忙上前兩步攙住老胡的胳膊，關切道：“怎麼樣？傷的重不重？”

老胡眼神虛弱地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咧嘴一笑，腳底一軟，身子一癱，突然昏了過去。

木小年擔心老胡手中的七星龍淵劍誤傷到他，緊忙將劍抓在自己手上，弓腿托住老胡後背，另外一手朝著青梅酒鋪的眾人擺手示意。

帳下的仲白羽和晉天開瞧見世子招手，也不敢怠慢，兩人登時起身，快步朝他和老胡的方向趕去，近了身前，仲白羽伸出兩指貼在老胡鼻下，見他鼻息微弱，受了重傷，也不多話，對著晉天開點頭示意，三人合力將老胡抬回酒鋪之中。

帳下眾人無人會醫，均斷不出老胡的傷勢到底如何，木小年無奈之下隻得向柳朔風求助，柳朔風此刻倒也不做推辭，臉色正經的很，伸出一手搭在老胡腕上把脈，眉心處也漸漸擰巴起來，片刻後，神情沉重地看向木小年，嘆道：“方纔城樓上一戰，這老頭倏然收手，歐冶劍靈反應不及，手上青花龍紋劍雖未刺到他，但劍氣卻悉數打入他的胸腔之內。受這一擊，如今他脈象紊亂，體內真氣倒流，互相衝撞，若不及時將他氣息捋順，怕是要被體內真氣反噬致死。”

柳朔風話音剛落，卻聽到“撲通”一聲，堂堂西北境一字王陵王的世子竟然不顧顏麵，雙膝跪在了他的麵前，雙手抱拳，眼神淒然，哭喪道：“請柳前輩出手救他。”

木小年身後的丫鬟香梨和葡萄哪見過世子做出如此行為，急忙到了他身前，一左一右抬著他的兩條胳膊，便要將他架起身來，但木小年像是吃了秤盤鐵了心，硬是不起，跟兩個丫鬟反向用力較起勁來，語氣堅定道：“若是柳前輩不答應，小年便長跪不起。”

香梨和葡萄見勸說無用，雙雙伸出手來扯了扯衣裙，麵向柳朔風也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齊聲道：“請前輩出手救人。”

餘下眾人見狀，也皆是躬身行禮。

柳朔風看這陣勢，若是他不出手相助，反倒像是他親手害死了老胡一般，眉頭一皺，怒目圓睜，煩道：“煩死了，趕緊起來，都起來，俺老柳又沒說過不救，搞得我好像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一般。”

木小年淚中帶笑，激動問道：“前輩這是答應了？”

柳朔風冷哼一聲，麵帶不屑，道：“俺平日裏是瘋癲了點，但這身上也長了心肝脾胃腎...算了算了，懶得跟你說些沒用的，趕緊起來，救人要緊。”

木小年再度拜謝，站起身來連膝上的塵土都顧不上擦拭，便開口問道：“前輩如何救老胡？”

柳朔風挑了挑眉，左右環顧，緩緩開口，道：“你們將老胡抬入馬車轎內讓他背向於我，盤腿而坐，我自會用內力入他體內幫他平息亂象，但我運功期間需有兩人在旁看守，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許他人近前，否則我和這老頭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的年紀，怕是真的要嗝屁嘍。”

木小年雖不懂柳朔風救老胡的法子，但他完全信任柳朔風所說的話，對著柳朔風重重點頭。

隨行之中除了柳朔風和老胡會武，便隻剩下木小年的兩名貼身侍衛仲白羽和晉天開能擔此任。

想罷，木小年隨即轉頭看向他們二人，神情莊肅，道：“白羽、天開，辛苦二位護在馬車兩側，沒有我的命令，不可擅自離開半步。”

仲白羽和晉天開聞言，紛紛恭禮，道了聲“是”。

安排妥當，眾人也不再拖延時間，柳朔風一人獨自先進了轎內入定坐下，木小年和他的兩名貼身侍衛隨後便按照他的囑咐將老胡抬入轎內安置下來，仲白羽持劍在左，晉天開持劍在右，將他二人背後的馬車警戒起來。

木小年有些不安地看向轎內的柳朔風，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柳朔風未等他開口便擺了擺手，示意讓他退去，木小年有些不捨得將轎簾合上，臨走前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拜託前輩了。”

轎內的柳朔風沒有應聲，緩緩合上眼簾，調氣運功，神情無比專註。

木小年在轎外三丈遠的地方來回踱步，惴惴不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木小年已是被曬得汗流浹背，但轎內的兩人仍是沒有一點動靜，木小年走得有些累了，便回到酒鋪坐下歇歇腿腳。

之前那說故事與木小年聽的黑衣男子還未離去，見木小年進了帳下對他微微一笑，點頭示意。

木小年心亂如麻，但也不失禮數，硬是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應那黑衣男子，便轉身坐了下去。

可屁股下的凳子還沒坐熱，卻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聲越來越近，似乎就是奔著木小年所在的酒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