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每走一步,都會滲出黑色的腥水。
燕九手中的羅盤燙得驚人,那道血線不再是指向某個方位,而是垂直向下,死死指著地麵。
“到了。”
燕九停下腳步,用腳後跟碾了碾腳下的腐葉層。那裡傳來“空洞”的回聲,像是踩在了一麵蒙著厚布的鼓上。
“退後。”
他低喝一聲,手中短刀猛地插入地麵,用力一撬。
“轟隆——”
隨著一聲悶響,地麵塌陷,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夾雜著水汽和濃烈脂粉味的陰風,瞬間從洞口噴湧而出,吹得人頭皮發麻。
“是地下暗河。”蘇清捂著口鼻,臉色蒼白,“那脂粉味……太沖了。”
燕九掏出火摺子,吹亮,率先跳了下去。蘇清緊隨其後。
落地之處,是一條寬闊的地下甬道。甬道兩側點著長明燈,火光幽綠,照亮了前方奔湧的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流速極快,發出嘩嘩的聲響,彷彿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
而讓兩人瞬間僵在原地的,是河麵上的景象。
寬闊的暗河之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無數巨大的木筏。每個木筏上,都用鐵鏈懸掛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懸棺。
而且不是尋常百姓的棺槨,全是紅漆描金、雕龍畫鳳的喜棺。
“這……”蘇清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顫抖,“這是‘冥婚陣’?”
燕九冇有說話,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舉起火摺子,湊近最近的一口懸棺。
那棺材的蓋板並未封死,留著一道縫隙。透過縫隙,藉著幽綠的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麵的景象。
棺材裡躺著的,是一具乾屍。
但這乾屍並非身穿壽衣,而是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嫁衣做工極其考究,上麵的鴛鴦戲水圖栩栩如生,隻是那絲線在火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暗紅——那是用血浸泡過的顏色。
乾屍的雙手交疊在腹部,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剪刀。那張乾枯發黑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腮紅,嘴唇抹得鮮紅,像是剛死不久的人。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眼珠早已乾癟,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棺材蓋的縫隙,彷彿在看外麵的闖入者。
“一個……兩個……”蘇清數著河麵上漂浮的懸棺,聲音越來越低,“這河裡,至少有上千口棺材。”
“上千個新娘。”燕九的聲音冷得像冰,“看來那個‘繡娘’組織,為了煉製那幅人皮畫卷,禍害了不少姑娘。”
“不,不對。”蘇清忽然指著其中一口棺材,“你看那嫁衣上的刺繡。”
燕九眯起眼,湊近看去。
隻見那嫁衣的領口處,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用極細的金線繡成,但在翅膀的紋路裡,卻藏著兩個極小的字——“蘇清”。
燕九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蘇清。
蘇清此時已經嚇得麵無血色,她指著另一口棺材:“那件……那件嫁衣的袖口,繡著我的名字!”
燕九心頭一跳,舉著火摺子快速掃視周圍的懸棺。
這一看,讓他背脊發涼。
每一口懸棺裡的嫁衣上,都繡著不同的名字。而這些名字,竟然都是曆代“繡娘”傳人的代號!
“這哪裡是冥婚……”燕九咬牙切齒,“這是‘養蠱’!這些棺材不是用來埋葬死人的,是用來‘養’那幅人皮畫卷的!”
就在這時,暗河的水流忽然變得湍急起來。
那些原本靜止不動的懸棺,竟然開始隨著水流緩緩移動,並且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紛紛調轉方向,朝著河中心聚攏。
“哢噠、哢噠……”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燕九驚恐地發現,那些棺材裡的乾屍,竟然動了。
它們僵硬地坐起身,枯瘦的手指抓著棺材邊緣,發出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音。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轉向了岸邊的兩人。
“跑!”
燕九大吼一聲,一把拽住蘇清的手腕,轉身就往甬道深處衝去。
“它們活了!這些乾屍活了!”
身後傳來“撲通、撲通”的落水聲。那些乾屍竟然直接從懸棺裡跳了出來,像是一隻隻紅色的巨大蝙蝠,貼著水麵,四肢並用地朝他們爬來!
“這邊!走這邊!”
蘇清強忍著恐懼,指著前方一個狹窄的岔路口。
兩人發足狂奔,身後的水聲和抓撓聲越來越近。那股濃烈的脂粉味混合著腐臭,幾乎讓人窒息。
就在燕九即將衝進岔路口的瞬間,一隻冰冷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嘶啦——”
褲腿被撕裂,指甲在皮膚上劃出一道血痕。
燕九低頭,正對上一張塗著大紅腮紅的乾屍臉。那乾屍張著嘴,嘴裡冇有舌頭,隻有一根長長的、紅色的繡線,正試圖往他嘴裡鑽。
“滾!”
燕九怒吼一聲,反手一刀斬下。
短刀砍在乾屍的脖子上,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聲音。這乾屍的皮肉,竟然比牛皮還要堅韌!
“燕九!用火!”蘇清在前麵大喊。
燕九靈光一閃,掏出火摺子,直接塞進了乾屍張開的嘴裡。
“轟!”
乾屍體內似乎充滿了油脂,瞬間燃燒起來。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鬆開了手,在地上瘋狂打滾。
燕九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衝進岔路口。
蘇清一把拉住他,兩人在黑暗的甬道裡狂奔,直到身後的聲音徹底消失,才癱軟在地。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燕九喘著粗氣,看著自己腳踝上的血痕,傷口處竟然開始發黑,隱隱有紅線順著血管往上蔓延。
蘇清看著那道傷口,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這是‘屍毒’,也是‘情絲蠱’。”她聲音顫抖,“燕九,我們……可能出不去了。”
燕九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擦掉蘇清臉上的灰土,眼神依舊桀驁不馴。
“出不去?那就在下麵把那個‘繡娘’的老巢給砸了。反正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不虧。”
他舉起手中的羅盤。
羅盤上的血線,此刻正瘋狂地旋轉著,最後定格在岔路口的儘頭。
那裡,隱約傳來了一陣悠揚而詭異的嗩呐聲。
像是……在辦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