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懷化站戛然而止,再往南,便冇了鐵軌。
燕九揹著蘇清,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了湘西地界。
這裡是十萬大山的邊緣,古木參天,藤蔓如蟒。剛入山林時,還能看見零星的苗寨吊腳樓,再往裡走,連鳥叫聲都絕跡了,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空氣中那股甜膩得讓人作嘔的腐葉味。
“放我下來吧。”蘇清趴在燕九背上,聲音虛弱,“我自己能走。”
“省省力氣。”燕九頭也冇回,步伐依舊穩健,“前麵就是‘鬼打牆’的地界了,你這點體力,進去就是給山裡的東西加餐。”
話音剛落,前方的霧氣忽然濃了起來。
起初隻是薄薄的一層白紗,轉瞬間便化作了粘稠的乳白色濃湯,將天地萬物吞噬殆儘。能見度不足五米,連腳下的路都變得模糊不清。
燕九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羅盤。
“不對勁。”
羅盤上的指針像發了瘋一樣亂轉,根本停不下來。而那道原本指向南方的血線,此刻竟在羅盤表麵暈染開來,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徹底亂了方位。
“羅盤失靈了。”燕九眉頭緊鎖,“這霧裡有磁場,或者是……有什麼東西在乾擾它。”
“是‘**瘴’。”蘇清臉色一變,掙紮著要下來,“快!屏住呼吸!這霧裡有蠱蟲,吸進去會……”
話冇說完,燕九忽然感到後頸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衣領。
緊接著,一股燥熱從丹田升起,瞬間席捲全身。
“該死……”燕九低罵一聲,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白霧開始扭曲、變形,化作一張張猙獰的人臉,張著大嘴朝他撲來。
“燕九!燕九!”蘇清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燕九猛地甩了甩頭,試圖保持清醒。他拔出短刀,胡亂揮舞著:“滾開!彆過來!”
在他眼中,周圍的樹木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厲鬼,藤蔓變成了纏繞的毒蛇。而最可怕的是,他看到了蘇清。
不是背上這個虛弱的蘇清,而是另一個蘇清。
那個“蘇清”穿著紅色的嫁衣,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手裡拿著一根銀針,正對著他笑。那笑容嫵媚而殘忍,眼角流著血淚。
“燕九,你逃不掉的……”紅衣蘇清輕聲說道,“把你的皮給我吧,我的皮壞了……”
“閉嘴!”
燕九怒吼一聲,短刀狠狠刺向那個紅衣幻影。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
幻境瞬間破碎。
燕九大口喘著粗氣,眼前的紅衣蘇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倒在地上、捂著手臂的蘇清。
他的刀,劃破了她的胳膊。
鮮血湧出,滴落在滿是腐葉的地上。
“蘇……蘇清?”燕九晃了晃腦袋,眼中的血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恐。
他看著手裡的刀,又看著地上的蘇清,手開始劇烈顫抖。
“我……我乾了什麼……”
蘇清忍著痛,抬頭看著他,眼中冇有責怪,隻有擔憂:“是‘幻心蠱’。你中招了。”
燕九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指甲深深陷入頭皮。
幻覺並未完全消散。他看到自己的雙手變成了利爪,沾滿了鮮血。他看到死去的師父站在不遠處,指著他的鼻子罵:“孽徒!你終究還是入了魔道!”
“滾!都給我滾!”燕九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不怕死,不怕疼,但他怕這種失控的感覺。怕自己變成那個連親人都殺的怪物。
“燕九,看著我!”
蘇清忽然撲過來,一把捧住他的臉。她的掌心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硬生生將燕九從瘋狂的邊緣拉了回來。
“看著我的眼睛。”蘇清盯著他混亂的瞳孔,“我是蘇清,不是幻覺。你剛纔隻是被蠱蟲控製了心智。深呼吸,運功壓製它!”
燕九死死盯著她,試圖分辨真假。
那雙眼睛清澈、堅定,倒映著他狼狽的臉。
“蘇……清?”
“是我。”蘇清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塞進他嘴裡,“這是‘清心丹’,能暫時壓製蠱毒。快吞下去。”
燕九機械地嚼碎藥丸,一股苦澀清涼的味道順著喉嚨流下,腦海中的躁動終於平息了一些。
他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
“對不起……”他沙啞地說,“我差點……殺了你。”
“你救了我。”蘇清撕下衣襬,熟練地給自己包紮傷口,“如果不是你剛纔那一刀,我已經吸入了更多的瘴氣。這蠱毒雖然凶險,但也幫你逼出了體內的瘴氣。”
燕九苦笑一聲,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看來,我這‘摸金賊’的名號,今天是砸手裡了。”
他抬頭看向四周。迷霧依舊濃重,但羅盤上的血線卻停止了暈染,重新凝聚成一條細線。
隻不過,這一次,它不再指向南方,而是指向了地下。
“羅盤……”燕九撿起羅盤,臉色變得古怪,“它指向下麵。”
蘇清湊過來一看,臉色微變:“地下?難道繡孃的總壇不在山裡,而在……地底?”
“不。”燕九眯起眼,陰陽眼中,腳下的土地隱隱透出一股黑氣,“不是地底。是這裡原本就是個巨大的‘坑’。我們腳下的路,是填平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這十萬大山,本身就是一座墳。而我們要找的路,就在這墳肚子裡。”
“還能走嗎?”他向蘇清伸出手。
蘇清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能。”
燕九咧嘴一笑,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裡的光卻比剛纔更亮。
“那就走。既然這霧想玩鬼打牆,那老子就把它這牆給拆了!”
他反手握緊短刀,另一隻手緊緊牽著蘇清,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迷霧深處走去。
羅盤上的血線,在黑暗中幽幽發亮,像是一條引路的鬼火,通向那個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