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火車硬座車廂裡,充斥著泡麪、汗水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
燕九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他手裡把玩著那枚青銅羅盤,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對麵靠在他肩頭熟睡的蘇清身上。
三天了。
從亂葬崗逃出來後,蘇清就一直高燒不退。燕九用儘了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符水,才勉強吊住她一口氣。此刻她雖然睡著了,但眉頭依然緊緊鎖著,額頭上佈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嘴裡時不時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
“……彆繡……疼……”
燕九心頭一跳,湊近了一些。
“……紅線……斷了……師父會殺了我的……”
師父?
燕九眯起眼。蘇清之前說她是被收養的,那個所謂的“師父”,恐怕就是控製“繡娘”組織的幕後黑手。
“……湘西……總壇……血池……”
蘇清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要把我的皮剝下來……換新的布……”
燕九的手指猛地收緊,羅盤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剝皮換布。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狠狠釘進他的腦子裡。他想起亂葬崗那幅人皮畫卷,想起畫中女子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原來那不僅僅是一幅畫,那是“繡娘”存放“備用材料”的倉庫。而蘇清,就是那個隨時可能被拆穿、被替換的“材料”。
“哢噠。”
一聲輕響,燕九手中的羅盤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他低頭一看,隻見羅盤中央那道原本已經凝固的血線,此刻竟像活過來的蚯蚓一般,瘋狂地移動中。它不再指向西南,而是猛地調轉方向,死死指向了正南方。
那裡是——湘西。
血線在羅盤上勾勒出一個詭異的符號,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隻張開的鬼手。
“湘西……”燕九喃喃自語,“看來,這就是老巢了。”
就在這時,蘇清忽然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此刻佈滿了紅血絲,眼神空洞而驚恐,彷彿還冇從噩夢中醒來。
“怎麼了?”燕九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做噩夢了?”
蘇清大口喘著氣,目光聚焦在燕九臉上,好半天才找回焦距。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們……在哪兒?”
“去湘西的火車上。”燕九遞給她一瓶水,“你剛纔一直在說胡話,說什麼剝皮、總壇。”
蘇清接過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半。她喝了一口,苦澀地笑了笑:“看來,我都招了。”
“你不說我也查到了。”燕九晃了晃手裡的羅盤,“這東西是個認主的玩意兒,它指向哪裡,哪裡就是源頭。湘西,對吧?”
蘇清看著羅盤上那道猩紅的血線,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不該帶它走的。”她低聲說,“這是‘尋血盤’,是繡娘用來追蹤‘布料’的。你帶著它,就等於帶著整個繡娘組織的追殺令。”
“追殺令?”燕九嗤笑一聲,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剛想點上,看了看蘇清,又塞了回去,“從我們在亂葬崗炸了那墓開始,這追殺令就已經貼滿天下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蘇清,你之前說你是被收養的。那你知道自己真正的來曆嗎?為什麼那幅畫裡的人和你一模一樣?”
蘇清沉默了許久,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隧道。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我有記憶開始,就在繡孃的總壇。那裡終年大霧,看不見太陽。師父說,我是‘天衣’,是專門用來封印‘九幽之門’的容器。我的血,我的皮,甚至我的命,都是為了那一天準備的。”
“放屁。”燕九冷冷地打斷她,“什麼天衣,什麼容器,不過是一群神棍為了長生不老編出來的鬼話。那幅畫我看過,那是邪術,是吃人的邪術。”
蘇清轉過頭,看著他:“那你為什麼要救我?你知道我是個怪物。”
“怪物?”燕九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怪物可不會為了救我,敢在亂葬崗那種地方引baozha藥。再說了,你這怪物長得還挺好看,死了怪可惜的。”
蘇清愣了一下,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而且,”燕九靠回椅背,看著車頂晃動的燈泡,“我這人有個毛病,最討厭被人當棋子擺佈。那個什麼繡娘總壇,敢把主意打到你頭上,還敢追著我殺,這筆賬,我得去跟他們好好算算。”
火車發出一聲長鳴,鑽出了隧道。
刺眼的陽光瞬間灑進車廂,照在羅盤上。那道血線在陽光下紅得耀眼,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直指遠方。
湘西,十萬大山,蠱毒盛行,巫儺遍地。
那裡是活人的禁地,卻是死人的樂園。
“到了湘西,你打算怎麼辦?”蘇清問。
“怎麼辦?”燕九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地圖,在上麵畫了一個圈,“聽說湘西有個地方叫‘落花洞’,是繡娘總壇的入口。咱們先去那兒,把你那個‘師父’揪出來,問問他,這皮到底是誰給的膽子剝。”
蘇清看著他自信滿滿的樣子,心中的恐懼似乎消散了一些。
“那裡很危險。”她說,“繡娘總壇裡有‘活屍’守衛,還有……”
“還有更邪門的東西,我知道。”燕九打斷她,“但彆忘了,我是燕九。閻王爺的賬本我都敢改兩筆,還怕幾個繡花枕頭?”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將羅盤揣進懷裡。
“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接下來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蘇清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不再像剛纔那樣驚恐。
燕九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羅盤在懷裡微微發燙,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他知道,這一去湘西,不僅是為瞭解開蘇清的身世之謎,更是為了終結那個困擾了他多年的夢魘。
那個關於“九幽計劃”的夢魘。
而湘西,就是這一切的終點,或者……起點。
火車呼嘯著向南,像是一把利刃,劈開了通往未知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