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孃的屍身被抬走時,林秋正捏著那半幅百鬼圖發呆。圖中鬼怪的藍色眼睛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像有無數雙眼睛從紙裏探出來,盯著他左眼角的紋路。
“蘇婉的蓋頭……藏著第三隻眼。”柳孃的屍語還在耳邊打轉。
沈衝處理完少年的後事回來,見他對著百鬼圖出神,遞過一塊幹淨的布巾:“官差在柳孃的枕下翻出個賬本,記著她給陰司衛繡過七次東西,每次都用‘鬼眼’做標記。”
林秋接過布巾擦了擦指尖,忽然起身:“回永安堂。”
蘇家來抬蘇婉的棺木時,曾落下一截紅蓋頭碎片,被他收在斂屍錄的夾頁裏。此刻他翻出那截碎片,對著陽光舉起——碎片邊緣的針孔比之前看得更清楚,針孔周圍的絲線有些發硬,像是被漿糊浸過。
“這蓋頭不對勁。”林秋找來一把銀質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碎片的邊緣。
紅蓋頭是雙層繡布,夾層裏竟藏著極薄的一層紗紙,被繡線死死釘在布麵上。紗紙上用炭筆寫著幾行字,墨跡被水浸得發暈,隻能辨認出“鬼眼碎片”“漕運”“初三”幾個詞。
“漕運……”沈衝的眉頭擰了起來,“蘇家是做糧船生意的,每月初三會從曲江池碼頭發船,往城外運糧。”
林秋忽然想起蘇婉的屍語“水不是河”——曲江池是河,可蘇家的糧船會經過城外的“黑水河”,那是條人工開鑿的運河,河水因常年淤塞呈深黑色,算不上自然河流。
“黑水河不是河。”林秋的指尖劃過“鬼眼碎片”四個字,“蘇婉發現他們用糧船運鬼眼碎片,才被滅口。”
他將紗紙小心翼翼地從紅蓋頭裏取出來,展開後發現背麵還有一行極小的字:“錦繡閣學徒,是陰司衛的眼線。”
這纔是柳娘真正的遺言。她知道自己被盯上,故意在百鬼圖裏留線索,又把密信藏在蘇婉的紅蓋頭夾層裏——因為她知道,能發現蘇婉死因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裏。
“柳娘和蘇婉,是在互相掩護。”沈衝的聲音有些發沉,“她們都在查陰司衛,卻沒來得及聯手。”
林秋將紗紙夾進斂屍錄,忽然想起鬼眼玉佩昨晚的提示。他摸出玉佩,玉佩的藍光比之前更亮,在陽光下竟投射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艘船,船帆上畫著隻眼睛。
“初三的糧船,肯定有問題。”林秋握緊玉佩,“我們得去看看。”
沈衝卻搖了搖頭:“陰司衛已經知道你能聽屍語,肯定在碼頭設了埋伏。你不能去。”
“那讓誰去?”
“我去。”沈衝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捕快腰牌上,“我以查走私的名義去碼頭,不會引起懷疑。你在永安堂等著,我帶訊息回來。”
林秋知道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卻還是忍不住叮囑:“小心點。陰司衛的手段,比我們想的更狠。”
沈衝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永安堂老人今早托人捎信,說他去城外雲棲寺了,讓你別擔心。”
林秋愣了愣——老人從未離開過長安,怎麽突然去了雲棲寺?
沈衝走後,堂內又恢複了安靜。林秋坐在案桌前,反複看著紅蓋頭碎片和百鬼圖,試圖從裏麵找出更多線索。左眼角的藍紋忽然發燙,他抬頭看向銅鏡,鏡中映出的不僅是自己的臉,還有無數重疊的影子——蘇婉在水裏掙紮,柳娘在繡架前被勒住脖子,老乞丐在火裏蜷縮……
所有死者的最後一刻,都像走馬燈似的在鏡中閃過。
林秋捂住眼睛,耳邊響起無數細碎的屍語,重疊在一起,最終匯成一句話:
“他們在碼頭等著……用你的血,啟用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