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窗紙已泛出魚肚白。
林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案桌上的粥碗空了,老人留下的紙條卻不見了,像是從未存在過。他摸向懷裏的鬼眼玉佩,玉佩涼得正好壓下心頭的燥意——昨夜那行“下一個,是繡娘”的字跡,仍清晰地印在腦子裏。
“繡娘……”林秋翻開斂屍錄,指尖劃過最近的記錄,“平康坊東邊的‘錦繡閣’,老闆娘柳娘最擅繡百鬼圖。”
他想起蘇婉的紅蓋頭,那鴛鴦繡得針腳細密,倒像是錦繡閣的手藝。
剛推開永安堂的門,就見沈衝騎著馬在巷口等,馬鞍上掛著個油紙包:“剛從錦繡閣回來,柳娘死了。”
林秋的心猛地一沉。
油紙包裏是塊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麵繡著隻青麵獠牙的鬼,眼眶的位置留著空白,針腳卻亂得像是被人扯過。“柳娘被發現勒死在繡架前,脖子上的勒痕是絲線,和這帕子上的線一模一樣。”沈衝翻身下馬,聲音壓得很低,“官府定了‘自盡’,但我在她的繡繃裏,找到了這個。”
他遞過來一張折疊的宣紙,展開後是半幅百鬼圖——畫上的鬼怪形態各異,卻都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和林秋眼角的紋路、鬼眼玉佩的顏色如出一轍。
“這眼睛……”林秋的指尖撫過紙麵,宣紙上似乎還殘留著繡線的觸感。
“柳孃的學徒說,她最近總在夜裏繡這幅圖,說要‘給鬼怪點睛’。”沈衝的喉結動了動,“而且,她和蘇婉認識,蘇婉的紅蓋頭,就是在錦繡閣訂的。”
林秋的呼吸頓了頓。蘇婉的屍語、柳孃的百鬼圖、鬼眼玉佩的提示……這三者像被無形的線串在了一起。
兩人趕到錦繡閣時,鋪子已經被官差封了。沈衝亮出腰牌,帶著林秋從後門繞進內堂——柳孃的屍身還停在繡架旁,蓋著塊白布,繡架上的百鬼圖隻繡了一半,最中間那隻鬼的眼睛,用的是極細的銀線,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林秋掀開白布,柳孃的臉青腫發紫,嘴角還掛著血絲,脖子上的絲線深深嵌進肉裏,繞了足足七圈。他剛要俯身,就聽見柳孃的屍語,輕得像絲線劃過布料:
“紅線……不是我的,是‘它’的。”
林秋的目光落在繡架旁的竹籃裏——裏麵堆著各色絲線,唯獨沒有紅線。而柳娘脖子上的勒痕,分明是用最結實的大紅繡線勒出來的。
“她的紅線去哪了?”林秋問。
沈衝指向牆角的廢紙簍:“官差說隻找到這個。”
紙簍裏有團燒過的線灰,混著點暗紅色的碎屑,像是線頭上沾過血。林秋捏起一點灰,放在鼻尖聞了聞——有股極淡的血腥味,還有……氰粉的苦杏仁味。
和蘇婉紅蓋頭針孔裏的味道一樣。
“不是自盡。”林秋肯定道,“凶手用帶毒的紅線勒死她,再把線燒掉偽裝成自盡,但沒燒幹淨。”
他的指尖劃過柳孃的指尖,指甲縫裏卡著點銀線的碎屑。“她死前在繡最後一針,是給中間那隻鬼點睛。”林秋看向繡架上的百鬼圖,“這圖到底是什麽?”
“學徒說,柳娘上個月接了個大活,給‘貴人’繡百鬼圖,給的銀子夠她買下半條街的鋪子。”沈衝的視線掃過牆麵,“但她最近總說‘眼睛在盯著她’,夜裏還做噩夢。”
林秋忽然走到繡架前,拿起未繡完的百鬼圖。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紙上,那些藍色的眼睛竟像是在動——他左眼角的藍紋開始發燙,耳邊響起無數細碎的低語,像是無數隻鬼在同時說話:
“我們在圖裏……等著出來……”
是畫中鬼怪的聲音?還是柳孃的執念?
他猛地抬頭,看見牆上掛著麵銅鏡,鏡中映出百鬼圖的影子,最中間那隻鬼的眼睛位置,赫然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錦繡閣的學徒服,手裏正攥著團紅線。
“學徒!”林秋轉身往外跑,“那個說柳娘做噩夢的學徒!”
沈衝立刻跟上,兩人衝出後門時,正看見個穿灰布衫的少年要翻牆逃跑,懷裏揣著個包袱。沈衝飛身上前按住他,包袱掉在地上,滾出半塊鬼麵令牌——和之前無頭男屍口中的令牌一模一樣。
“陰司衛!”沈衝的刀架在了少年脖子上。
少年臉色慘白,抖著嗓子喊:“不是我殺的!是她自己要揭發!她說發現百鬼圖是陰司衛的信物,要去報官……”
林秋撿起包袱裏的東西——是另一半百鬼圖。兩幅圖拚在一起,中間那隻鬼的眼睛正好對著,形成一個完整的鬼眼圖案,和玉佩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這圖到底是什麽?”林秋追問。
少年的目光瞟向百鬼圖,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是……是活屍的花名冊!每隻鬼代表一具活屍,點睛之後,就能讓他們聽令……”
話音未落,少年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嘴角湧出黑血。沈衝想按住他,卻發現他的後頸處有個極小的針孔,針孔周圍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是滅口。”沈衝的聲音沉得像冰,“陰司衛在附近。”
林秋低頭看向百鬼圖,那些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他忽然聽見柳孃的屍語再次響起,清晰得像在耳邊:
“蘇婉的蓋頭……藏著第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