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最大的當鋪“聚寶當”總是掛著厚重的黑布簾,擋住裏麵的光線,像個吞噬秘密的巨獸。林秋走進當鋪時,掌櫃正用算盤劈啪地算賬,算珠碰撞的聲音裏,隱約混著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翻找什麽契約。
“先生想當點什麽?”掌櫃抬起頭,臉上堆著精明的笑,左眼卻像是假的,眼珠不會轉動,總盯著櫃台下的黑匣子。
林秋將那半枚銅鏡放在櫃台上:“想當這個,換個訊息。”
掌櫃的假眼突然動了一下:“什麽訊息?”
“十年前,有沒有個穿紅嫁衣的女子來當過半枚銅鏡?”
掌櫃的臉色瞬間變了,抓起算盤就往林秋頭上砸:“沒有!快走!”
林秋側身躲開,指尖劃過櫃台下的黑匣子,匣子上的銅鎖突然彈開,裏麵掉出一疊泛黃的契約,每張契約上都貼著張人臉,有男有女,表情痛苦,像被活生生撕下來的。
“這些是‘死契’。”林秋認出契約上的硃砂印,與陰司衛的鬼麵令牌紋路一致,“你用活人當抵押物,收他們的魂魄當利息,對嗎?”
掌櫃的假眼掉在地上,露出個黑洞洞的眼眶,裏麵塞著團棉花,棉花裏裹著張極小的人臉——是個孩童的臉,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哭。
“是總壇逼我的!”掌櫃癱坐在地上,“我兒子生了怪病,總壇說隻要我幫他們收魂魄,就給我藥……”
林秋撿起那張孩童人臉,左眼角的舊傷傳來刺痛,他聽見孩童在哭:“爹……別信他們……藥裏有蟲子……”
是掌櫃兒子的殘魂!看來那孩子早已被陰司衛害死,所謂的“藥”不過是讓掌櫃聽話的幌子。
“你兒子已經不在了。”林秋將人臉放在掌櫃手心,“他說不想讓你再害人了。”
掌櫃捧著人臉,突然嚎啕大哭:“我的兒啊……爹對不起你……”
契約上的人臉紛紛開始蠕動,像是要從紙上爬出來。林秋認出其中一張是翠孃的臉,還有張是文淵齋裏被做成宿墨的學童,甚至有張是鳳儀樓老虞姬的半張臉——原來陰司衛的殘魂一直通過當鋪收集冤魂,想用這些魂魄重鑄控屍令!
“這些契約怎麽解?”林秋問。
掌櫃哽咽著說:“每張死契都對應著一件抵押物,隻要把抵押物還回來,魂魄就能解脫……”
他從櫃台下搬出個木箱,裏麵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抵押物:有翠孃的銀鐲子,有學童的識字板,有老虞姬的銀簪,還有無數百姓的貼身之物,每件東西上都沾著淡淡的怨氣。
林秋將抵押物一件件擺在地上,對著契約上的人臉說:“你們的東西回來了,安心去吧。”
契約上的人臉漸漸淡去,化作點點熒光飛出當鋪,像無數隻螢火蟲。翠孃的銀鐲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學童的識字板上浮現出“人之初”三個字,然後慢慢消失;老虞姬的銀簪上忽然開出朵小小的蓮花,香氣彌漫了整個當鋪。
當最後一張契約化作熒光時,掌櫃的假眼位置長出了顆小小的肉瘤,像隻閉合的眼睛。他摸著眼眶,淚水混著血水往下淌:“我兒子……他說謝謝先生……”
林秋走出聚寶閣時,正看見沈衝的同僚帶著官差趕來。原來掌櫃在幡然醒悟後,已經讓人報了官,將陰司衛通過當鋪收集魂魄的證據全交了出來。
“林先生,多謝了。”為首的捕頭拱手道,“這些證據足夠讓剩下的陰司衛無所遁形了。”
林秋看著當鋪的黑布簾被官差扯下來,陽光照進陰暗的櫃台,照亮了地上的算盤,算珠上刻著的“利”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明白,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鬼怪,是人心的貪婪。陰司衛用利益誘惑人,人又為了利益出賣靈魂,到頭來,困住自己的從來不是契約,是那顆填不滿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