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的老井據說有百年曆史,井沿的青石板被打水的繩子磨出深深的凹槽,像無數道凝固的淚痕。林秋站在井邊時,正聽見幾個孩童圍著井欄唱童謠:“井裏有個小娘子,梳著辮兒穿紅衣,夜半來敲你家門,問你借件花嫁衣……”
“這童謠是誰教你們的?”林秋攔住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
小姑娘指著井裏:“是井裏的小娘子教的呀。她說隻要我們天天唱,她就能出來看花燈了。”
林秋探頭往井裏看,井水漆黑如墨,映不出人影,卻能看見水麵漂浮著些細碎的紅布,像嫁衣的碎片。左眼角的舊傷忽然發燙,他聽見井裏傳來極輕的紡車聲,還有個女子在哼著剛才的童謠,聲音甜得發膩:“我的嫁衣……還沒繡完呢……”
守井的老丈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見林秋,歎了口氣:“先生還是別打聽了。這井邪性得很,前兒個有個繡娘半夜來打水,掉井裏了,撈上來時手裏還攥著塊紅繡布,跟井裏漂的一模一樣。”
“掉下去的繡娘,是不是穿綠襖?”林秋想起青禾提過的一個師妹,上個月突然失蹤,正是穿件豆綠襖子。
老丈眼睛一亮:“對對!就是個穿綠襖的姑娘!你認識她?”
林秋的心沉了下去。他從懷裏掏出塊玉佩,是那繡孃的貼身之物,青禾托他幫忙尋人的。玉佩剛靠近井沿,井水突然劇烈翻湧,黑色的水麵浮出件殘破的綠襖,領口繡著朵半開的桃花——正是那繡孃的手藝。
“她還在井裏。”林秋的聲音發緊。
老丈往井裏扔了把桃木屑,井水漸漸平靜下來:“這井以前是口枯井,十年前突然冒出活水,從那以後就總出事。有人說井底下連著陰河,淹死的人都順著河漂走了,魂魄卻留在這裏,成了‘井神’。”
“不是井神,是溺煞。”林秋糾正道。他想起鬼哭島的屍煞,溺死的人若帶著執念,更容易化煞,尤其這井裏的女子,執念顯然與“嫁衣”有關。
夜半時分,林秋帶著繩索和桃木劍再次來到井邊。月光灑在井欄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麵上,竟與井裏隱約浮現的紅衣人影重疊在一起。
“小哥哥,你是來給我送嫁衣的嗎?”井裏的女子忽然開口,聲音貼著水麵傳來,帶著股濕冷的寒氣。
林秋將桃木劍橫在胸前:“你是誰?為何困著穿綠襖的繡娘?”
水麵的紅衣人影漸漸清晰,能看見她梳著雙環髻,臉上塗著極濃的胭脂,嘴唇紅得像血:“我叫阿繡,十年前掉進這井裏的。那天我穿著新做的嫁衣,要去跟情郎私奔,卻被他推下來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他說我的嫁衣繡得醜,配不上他!我要找個繡娘幫我把嫁衣繡完,比過全城的姑娘,再去找他算賬!”
原來她是在找替死鬼,想用繡孃的手藝完成自己的執念。
“穿綠襖的繡娘還活著嗎?”
“活著呀,”阿繡的影子在水裏轉圈,“她在幫我繡鳳凰呢,就差隻眼睛了。等繡完了,我就送她去陰河漂流,讓她看看我的嫁衣有多漂亮……”
林秋不再廢話,將繩索一端係在井欄上,另一端綁在腰間,握緊桃木劍跳進井裏。井水冰冷刺骨,剛沒到膝蓋就聽見腳下傳來紡車聲,低頭一看,井底果然有架舊紡車,紡車旁坐著個女子,正是失蹤的繡娘,她雙目緊閉,手裏卻機械地拿著針線,在塊紅布上繡著什麽。
“別繡了!”林秋抓住她的手腕。
繡娘猛地睜開眼,瞳孔是渾濁的白:“要繡完……小娘子在等……”
她的手腕上纏著根紅繩,繩子的另一端沒入黑暗的水底,隱約能看見阿繡的影子正拽著繩子,嘴裏哼著童謠。
林秋揮劍斬斷紅繩,紅繩落地的瞬間化作無數條小蛇,嘶嘶地往水底鑽。阿繡的慘叫聲從水底傳來,水麵翻湧著黑色的泡沫:“我的嫁衣!我的嫁衣!”
“你的執念不是嫁衣,是不甘心。”林秋扶起繡娘,“他負你,是他瞎了眼,你何必困在這裏折磨自己?”
水底的紡車突然自己轉起來,紡出的絲線纏繞成件完整的紅嫁衣,衣擺繡著對戲水鴛鴦,針腳細密,比任何繡孃的手藝都好。
“這是……”林秋愣住了。
“是他當年送我的絲線。”阿繡的聲音變得溫柔,“他說等我繡完嫁衣,就帶我行船去江南……原來他早就把絲線染好了,是我太急,沒等他解釋就跑了……”
紅嫁衣在水中漸漸變淡,阿繡的影子對著林秋鞠了一躬:“多謝先生點醒。我該去江南找他了,哪怕他已經忘了我……”
水麵徹底平靜下來,月光透過井水照到底部,能看見紡車旁放著個小小的木盒,裏麵裝著半枚銅鏡,鏡背刻著“相思”二字。
林秋帶著繡娘爬出井時,天邊已經泛白。繡娘清醒過來,說自己掉進井後就被阿繡的執念控製,隻記得不停地繡嫁衣,其他的都忘了。
“那嫁衣……”繡娘喃喃道。
“已經繡完了。”林秋將那半枚銅鏡遞給她,“或許有天,你會在江南遇到拿著另一半銅鏡的人。”
後來青禾告訴林秋,那繡娘傷好後真的辭了錦繡閣的活,跟著一隊商船去了江南。有人說在蘇州的繡坊見過她,身邊站著個白發老頭,手裏拿著半枚銅鏡,正是當年的情郎——他當年並非負心,是被家人鎖起來,等逃出來時,阿繡早已不在了。
而那口老井,從此再也沒傳出過童謠。井沿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多了道淺淺的刻痕,像件展開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