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地下,比想象中更熱鬧。
林秋跟著青禾留下的記號,穿過西市的枯井,沿著潮濕的石階往下走。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布滿了燭台,火光搖曳中,能看見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路劃下來的,深的地方甚至嵌著血絲。
“這裏是前朝的地宮,”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當年隋煬帝修的,說是要藏他搜刮的寶貝,結果藏了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林秋握緊腰間的鐵針——那是影母留下的遺物,此刻正微微發燙。他轉過拐角,看見個穿灰袍的老者蹲在石壁前,手裏拿著塊青銅碎片,正用布擦拭上麵的紋路。
“您是?”
“守井人。”老者抬頭,露出張布滿皺紋的臉,左眼是個空洞,用塊黑布遮著,“從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在這守著,不讓人靠近下麵的門。”
他指的是前方的通道盡頭——那裏矗立著扇巨大的青銅門,門環是兩個猙獰的獸首,門麵上刻著八卦圖案,每個卦象裏都嵌著塊綠色的玉石,在火光下閃著幽光。
“這就是黑袍人說的‘更老的東西’?”林秋走近青銅門,指尖觸到門上的紋路,左眼角的白痕突然劇痛。
他聽見無數重疊的嘶吼,像是千軍萬馬在門後廝殺,又像是無數囚徒在哀嚎。那些聲音穿透青銅,帶著股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氣息,熏得人頭暈目眩。
“別碰!”守井人突然喊道,“這門上的玉是‘鎮屍玉’,沾了活人的氣會發燙,燙到一定程度,門就開了。”
林秋縮回手,果然看見指尖沾著點綠色的粉末,像玉石被燙化了。他想起鬼哭島的屍煞,想起長安的影母,這青銅門後藏著的,恐怕是更可怕的存在。
“您知道門後是什麽嗎?”
守井人往嘴裏塞了片葉子,嚼得咯吱響:“老輩人說是‘屍兵’。當年隋煬帝打了敗仗,把戰死的士兵屍體都拖到這兒,用秘法煉成了屍兵,想靠他們東山再起。結果屍兵失控,把地宮的工匠全殺了,隻能用這青銅門封起來。”
他指了指石壁上的刻痕:“這些都是工匠臨死前劃的,說屍兵的眼睛是紅色的,刀砍不進,火燒不死,就怕……”
“就怕什麽?”
守井人突然壓低聲音,湊近林秋的耳朵:“就怕影母的鐵針。老輩人說,影母的怨氣能克屍煞,她的針沾了血,能刺穿屍兵的骨頭。”
林秋摸出懷裏的鐵針,針尾的繡布碎片在火光下泛著紅光。原來黑袍人讓他來這兒,早就算好了他有克製屍兵的東西。
“最近總有人往這兒來,”守井人往青銅門瞥了一眼,“穿黑袍,戴鬼麵,說是來‘喚醒’屍兵的。前兒還聽見門後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裏麵敲……”
話音未落,青銅門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裏麵用重物撞擊。門上的鎮屍玉瞬間亮了起來,綠色的光芒透過紋路流淌,像無數條小蛇在爬行。
“來了!”守井人往後退了兩步,從懷裏掏出個桃木符,“他們真把屍兵弄醒了!”
林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陰司衛的人果然沒放棄,他們在長安的鬼蜮失敗後,竟想開啟青銅門,放出屍兵!
“咚!咚!咚!”
撞擊聲越來越響,青銅門開始震動,石屑從頭頂落下。門上的鎮屍玉漸漸變成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透了。林秋能感覺到門後的嘶吼越來越近,那些屍兵的氣息,比影母和屍煞加起來還要凶戾。
“得想辦法把門堵上!”林秋喊道。
守井人卻搖頭:“堵不住的。這門是靠鎮屍玉的陰氣封著的,現在陰氣被屍兵的陽氣衝散了,用不了多久就會開……”
他的話沒說完,青銅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右側的門軸斷裂,露出道縫隙。縫隙裏伸出隻青黑色的手,指甲有三寸長,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是屍兵!”守井人舉起桃木符,符紙剛靠近那隻手,就“呼”地一聲燒了起來,“符沒用!”
林秋握緊鐵針,衝了過去。那隻手正試圖推開更大的縫隙,他縱身躍起,將鐵針狠狠刺進手腕的關節處。
“滋啦——”
鐵針沒入的地方冒出黑煙,屍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手猛地縮了回去。青銅門的震動暫時停了,鎮屍玉的紅光也淡了些。
“有用!”林秋喘著氣,鐵針的針尾燙得驚人,“這針真能傷他們!”
守井人卻臉色慘白:“你激怒他們了。”
果然,門後的撞擊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猛烈。這次不僅是撞擊,還有啃咬聲、抓撓聲,像是有無數屍兵在門後用牙齒和指甲破壞青銅門。
林秋看著門上的縫隙越來越大,突然想起影母消散前的話——“影由心生”。那屍兵的凶戾,是否也源於某種執念?
他湊近門縫,左眼角的白痕貼在青銅上,試圖傾聽門後的聲音。無數雜亂的嘶吼中,他捕捉到一絲極輕的呢喃,像是個年輕士兵在哭:
“娘……我想回家……”
是屍兵的殘念!
林秋的心頭一顫。這些屍兵雖是怪物,生前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家人,也有牽掛。他們的失控,或許不隻是因為秘法,更是因為被困在地宮百年的絕望。
“守井人,您知道怎麽和屍兵說話嗎?”林秋突然問。
守井人愣住了:“跟死人說話?你瘋了?”
“他們還有殘念。”林秋指著門縫,“我能聽見他們想家。”
他將鐵針放在地上,自己則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左眼角的白痕亮得驚人。他開始集中精神,去感受門後那些殘念,去回應那個士兵的呢喃:
“你的家在河東,對嗎?門口有棵老槐樹,你娘總在樹下等你……”
這是他從石壁的刻痕裏看到的——有個工匠在死前刻下了“河東槐”三個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兵符。
門後的撞擊聲突然停了。
過了半晌,門縫裏傳來極輕的嗚咽,像是有無數屍兵在哭。接著,青銅門開始緩緩合攏,鎮屍玉的紅光漸漸褪去,重新變回綠色。
“他們……他們退回去了?”守井人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
林秋睜開眼,左眼角的白痕已經恢複正常。他拿起地上的鐵針,針尾的繡布碎片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他們隻是累了。”
累了百年,怨了百年,或許隻需要一句“我知道你想家”,就能讓他們暫時平靜。
青銅門徹底合攏,恢複了之前的樣子,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林秋站起身,看著門上的鎮屍玉,忽然明白黑袍人的用意——陰司衛想喚醒屍兵,而他,或許是唯一能安撫屍兵的人。
“您守好這門,”林秋對守井人說,“我去查陰司衛的下落。他們既然能驚動屍兵,肯定還在附近。”
守井人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麽:“對了,前兒那些黑袍人離開時,往南邊走了,那邊有個廢棄的煉丹房,據說是當年煉屍兵秘法的地方……”
林秋的目光投向南方的通道,那裏黑漆漆的,像是條通往更深地獄的路。他握緊鐵針,左眼角的白痕微微發亮,像是在感應著什麽。
他知道,陰司衛的真正目的,恐怕不隻是屍兵那麽簡單。那間煉丹房裏,一定藏著更可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