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時,林秋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殿裏。
殿頂懸掛著無數影幡,每麵幡上都繡著個模糊的人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影子邊緣滲出暗紅色的絲線,像在幡上流淌。殿中央豎著根盤龍柱,柱上纏著團巨大的黑影,影霧繚繞中,隱約能看見無數手臂從黑影裏伸出來,抓向空中的影幡。
“那就是影母。”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秋轉頭,看見個穿藍布衫的女子靠在牆角,頭發淩亂,右手纏著染血的布條,指尖還捏著根繡花針。她的影子被釘在地上,針腳細密,像幅複雜的繡品。
“你是柳孃的師妹?”林秋認出她腰間的錦繡閣玉佩。
女子點頭,聲音發顫:“我叫青禾。影主抓我們來,是為了讓影母吞噬影子時,能借我們的手繡出‘影身’——有了影身,影母就能離開鬼蜮,到陽間抓人了。”
林秋看向盤龍柱上的黑影。那團影子正在蠕動,每蠕動一下,殿頂的影幡就黯淡一分,而影母身上的輪廓則更清晰一分,已經能看出是個女子的形狀,長發垂落,裙擺飄曳,像尊用墨石雕成的雕像。
“影母本是百年前的繡娘,”青禾指著影母胸口的位置,那裏有塊凸起的影子,像藏著什麽東西,“她因繡出了‘活人影’被官府燒死,怨氣不散,才化成影母,能吞噬一切影子。”
影母胸口的凸起忽然動了動,林秋的左眼角傳來一陣刺痛——他聽見影母的聲音,尖利如裂帛,卻帶著種詭異的悲慼:“還我……我的針……”
“她在找當年燒死她的官差的影子。”青禾的聲音更低了,“影主說,隻要找到那影子,影母就能徹底成型,到時候……”
話音未落,殿頂的影幡突然劇烈搖晃,影母發出一聲長嘯,無數黑影從她身上射出來,像墨汁潑向四周。林秋拉著青禾躲開,黑影落在地上,化作一個個模糊的人影,正是之前在窄巷裏被吞噬的影子。
“她要提前成型了!”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影主的影令被血墨破了,她不受控製了!”
林秋看向青禾釘在地上的影子:“你的針能釘住影子?”
“隻有用繡孃的血浸過的針才行。”青禾從懷裏掏出個針囊,“但影母的影子太凶,針碰到就會斷……”
林秋的目光落在影母胸口的凸起上。左眼角的白痕告訴他,那裏藏著影母的“影核”,是她怨氣的源頭,也是唯一的弱點。而影核的形狀,像極了枚繡花針——或許,影母要找的不是官差的影子,是她生前最珍視的那根針。
“幫我個忙。”林秋接過針囊,“想辦法讓影母的影子纏住我,我去刺影核。”
青禾愣住了:“你瘋了?被她的影子纏住,你的影子會被瞬間吞噬!”
“我有這個。”林秋摸出懷裏的海神令,令牌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它能暫時護住我的影子。”
影母的嘯聲越來越響,殿頂的影幡開始飄落,化作黑影融入她的身體。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已經能看清臉上的表情——是種極致的痛苦,眉頭緊蹙,嘴角卻咧開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沒時間了!”林秋將海神令塞進青禾手裏,“拿著它,去找其他被抓的人,從後門走,那裏有麵刻著‘出’字的牆,用你的血畫門就能出去。”
青禾還想說什麽,林秋已經衝了出去。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斷矛,朝著影母擲去——矛尖穿過影母的影子,卻沒能造成任何傷害,反而被影霧吞噬,化作一縷黑煙。
影母似乎被激怒了,猛地伸出手,一道巨大的黑影朝林秋罩來。他就地一滾,黑影擦著他的後背掠過,撞在牆上,留下個黑漆漆的大洞。林秋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服被腐蝕了,麵板傳來灼痛感。
“就是現在!”林秋大喊。
青禾立刻舉起繡花針,刺破指尖,將血滴在針上,朝著影母的影子刺去。針剛碰到影子,就發出“滋啦”的響聲,影母的動作頓了頓,胸口的影核劇烈地跳動起來。
林秋趁機衝到盤龍柱下,縱身一躍,抓住影母垂落的長發影子,借力往上爬。影母的頭發像無數條墨色的蛇,纏向他的手臂,試圖將他拖下去。林秋忍著劇痛,從針囊裏掏出根最長的針,蘸了蘸手臂上的血,朝著影核刺去。
“啊——!”
針入影核的瞬間,影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石殿都在搖晃。她身上的影霧開始消散,露出裏麵藏著的東西——不是影核,是枚生鏽的鐵針,針尾還纏著半塊燒焦的繡布。
是影母生前用的針。
影母的身體在迅速淡化,她低頭看著那枚鐵針,臉上的痛苦漸漸變成了釋然。林秋看見她的影子裏飛出無數光點,像螢火蟲似的,朝著殿外飄去——是那些被吞噬的影子,終於重獲自由。
“謝謝你……”影母的聲音變得輕柔,像風吹過繡布,“告訴青禾,別再繡活人影了……”
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那枚鐵針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秋從盤龍柱上跳下來,後背的灼痛感已經消失了。青禾帶著十幾個被抓的人跑過來,他們的影子都恢複了正常,正好奇地打量著石殿。
“我們快走。”林秋撿起鐵針,“影母雖散,但鬼蜮的門還沒關,說不定還有其他東西。”
眾人跟著他往殿後走,青禾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地上的鐵針:“這針……能送給我嗎?”
林秋點頭。青禾撿起鐵針,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進懷裏:“我要把它帶回錦繡閣,告訴姐妹們,影由心生,繡品裏的善惡,終會報應在自己身上。”
走出石殿時,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鬼蜮的門照進來,將影霧驅散得幹幹淨淨。林秋回頭望去,那座石殿正在淡化,像幅被水浸濕的墨畫,最終消失在晨光裏。
青禾帶著眾人往長安城的方向走去,臨行前,她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送你忘川墨的黑袍人,留了句話給你。”
林秋看著她。
“他說,‘長安的地下,還藏著更老的東西,比影母凶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