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雨小了些,風卻更涼。
林秋蜷在堂屋的竹椅上,斂屍錄就放在膝頭,那兩行字被他看了無數遍。左眼角的藍紋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那股冰涼的觸感還黏在麵板上,像死者的指尖輕輕劃過。
天剛矇矇亮,永安堂的門就被拍響了。
“小林師傅,小林師傅!”門外是蘇家的管家,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家小姐的……陪嫁紅蓋頭,好像落你們這兒了!”
林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開了門。蘇家管家是個矮胖的中年人,手裏攥著塊帕子,眼睛腫得像桃核:“昨兒送遺物的時候太急,小姐的紅蓋頭沒找著,您這兒見著了嗎?”
林秋轉身走到裏間的木櫃旁,開啟最下層的抽屜——那方繡著鴛鴦的紅蓋頭,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他把蓋頭遞過去,指尖剛碰到布料,忽然頓住了。
蓋頭的邊緣,有個極細的針孔。
不是繡線的針腳,是尖銳的東西紮穿的小孔,針孔周圍的絲線有些發僵,像是沾過什麽黏膩的東西。
“這蓋頭,她最近用過嗎?”林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
管家愣了愣:“前兒她還拿著繡呢,說要把鴛鴦繡得再密點……怎麽了?”
“沒什麽。”林秋收回手,指尖還留著蓋頭的觸感,“你們來抬棺?”
“是,棺材鋪的人在後頭,馬上就到。”管家把蓋頭揣進懷裏,抹了把臉,“可惜了我們小姐,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林秋沒接話。他看著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轉身回了堂屋,從斂屍錄裏抽出一張紙,用炭筆描下了紅蓋頭針孔的形狀——針尖細而尖,不是尋常繡花針的尺寸,更像醫館裏用的放血針。
“水不是河”,不是河的水……是井水?還是……
他忽然想起蘇婉的屍身——泡脹的麵板上,除了水草的痕跡,手腕處還有一圈極淡的勒痕,被水泡得幾乎看不清。當時他以為是撈屍時繩子勒的,現在想來,那勒痕的位置太規整,像是被人用布條捆過。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了。
林秋抬頭,看見穿捕快服的沈衝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個油紙包,雨珠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聽說你這兒斂了個平康坊的姑娘?我來看看。”
沈衝是長安府的捕快,和永安堂打交道多年,算是林秋為數不多的熟人。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是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剛從西街買的,還熱著。”
林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官府不是定了意外落水嗎?”
“我查了曲江池的撈屍記錄,”沈衝拉了把椅子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這半個月,已經溺死三個了,都是年輕姑娘,都是‘意外’。”
林秋的動作頓住了。
“我去看過蘇婉的屍身,”沈衝的指尖敲了敲桌麵,“她的指甲縫裏有墨玉碎屑,曲江池邊上沒有墨玉,那東西,是有錢人才戴的玩意兒。”
墨玉?
林秋想起蘇婉的屍語——“紅蓋頭冷”。紅蓋頭是她的陪嫁,那冷的手,是誰的?
“蘇家說,她要嫁的人,是城南的張公子?”林秋問。
沈衝點頭:“張啟,做玉石生意的,上個月剛給蘇婉贖了身,定了下月成親。我去問過他,他說蘇婉是自己跑出去散心,不小心掉河裏的。”
“他手上戴墨玉扳指嗎?”
沈衝眯了眯眼:“你怎麽知道?”
林秋沒回答,他走到案桌旁,翻開斂屍錄,把那兩行屍語推到沈衝麵前。
沈衝看著紙上的字,眉頭皺成了川字:“你聽見的?”
“嗯。”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沈衝的聲音沉了下來,“永安堂老人沒告訴你,屍語沾不得?”
“我隻想知道她怎麽死的。”林秋的指尖劃過“紅蓋頭冷”四個字,“張啟的墨玉扳指,有沒有缺口?”
沈衝愣了愣,隨即起身:“我現在去查。”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你別自己碰這案子,陰司衛最近在查‘屍語者’,你這能力,會惹麻煩。”
林秋沒應聲。他看著沈衝的背影消失在雨裏,拿起那方被管家落下的紅蓋頭碎片——剛才管家揣蓋頭時,邊角的絲線勾在了門閂上,扯下了一小截。
碎片上的針孔,比他描的更清晰。
針孔裏,還沾著一點極淡的、帶著苦杏仁味的粉末。
林秋的心跳猛地加快。
不是意外。
是謀殺。
紅蓋頭的針,淬了毒。“水不是河”,是張啟把毒暈的蘇婉,扔進了不是河的“水”裏——比如,他家後院的井裏?等泡得差不多了,再拖去曲江池偽裝成溺亡?
那“紅蓋頭冷”,是蘇婉被毒暈前,摸到了張啟冰冷的手?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打在窗紙上,劈啪作響。林秋攥著那截紅蓋頭碎片,左眼角的藍紋又開始發燙——他好像聽見蘇婉的聲音,比昨晚更清晰:
“救我……他還要殺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