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雨,總帶著股洗不淨的土腥味。
永安堂的門簾被風卷得劈啪響,林秋蹲在檀木棺旁,指尖的白布正細細擦拭棺內女子的指尖。燭光晃得棺木泛著冷光,他垂著眼,長睫掩去眼底的情緒——入殮師的規矩,不對逝者動半分雜念,隻做該做的事。
“永安堂的小林子,手是真巧。”門外傳來仵作老李的聲音,帶著雨氣混著酒臭,“這蘇姑娘也是可憐,昨兒還在平康坊唱《折柳》,今兒就沉在曲江池裏了。”
林秋沒應聲,指尖觸到女子指縫裏的水草時,動作頓了頓。
這女子叫蘇婉,是平康坊的清倌,今早被漁夫從曲江池撈上來時,渾身泡得發脹,唯獨一雙眼睛睜得極大,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麽嚇破膽的東西。官府定了“意外落水”,蘇家付了銀子,把人送到永安堂來收斂。
布巾擦過女子的嘴唇,林秋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氣音——
“水……不是河。”
像是風吹過破窗的嗚咽,又像是貼著耳朵的低語。
林秋的手猛地僵住。
永安堂裏隻有他和老李,老李在門口收拾工具,哼著跑調的曲子,不可能說話。他抬眼看向棺內的蘇婉,女子的嘴唇緊閉,膚色是泡脹後的青白色,絕無活氣。
是幻聽?
林秋壓下異樣,繼續整理女子的發髻。剛將一支銀簪插好,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清晰,帶著水浸後的黏膩:
“紅蓋頭……冷。”
這次不是錯覺。
聲音是從蘇婉的屍身裏傳出來的。
林秋的後背瞬間爬滿寒意。他從小在永安堂長大,聽老人說過“屍語”——那是沾了邪祟的入殮師才會聽見的東西,是死者的怨氣纏上活人的征兆。他攥緊了布巾,指節泛白,卻鬼使神差地湊近了些,低聲問:“你說什麽?”
沒有回應。
隻有窗外的雨砸在青石板上,劈啪,劈啪。
“發什麽呆呢?”老李掀開簾子進來,手裏提著個酒葫蘆,“天快黑了,弄完趕緊鎖門,這雨天,邪性。”
林秋站起身,指尖還在發顫。他看向蘇婉的臉,女子的眼睛不知何時閉上了,像是從未睜開過。可那兩句“水不是河”“紅蓋頭冷”,卻像針一樣紮在他腦子裏。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瞥見棺內的銀簪,嘖了一聲:“這簪子是蘇家送來的?看著不像便宜貨,可惜了。”
“蘇家說,是她的陪嫁。”林秋的聲音有些啞,“她說‘水不是河’,是什麽意思?”
老李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你這孩子,入殮入魔了?死人哪會說話?趕緊把棺蓋釘上,別瞎想。”
林秋沒再說話。他看著老李拿起鐵釘和錘子,“砰砰”的敲擊聲悶得像敲在心上。釘到第三顆釘時,他忽然想起蘇婉的紅蓋頭——蘇家送來的遺物裏,確實有一方繡著鴛鴦的紅蓋頭,說是她本打算下月贖身嫁人用的。
“水不是河”,曲江池是河,那不是河的水,是什麽?
“砰”的最後一聲,棺蓋合嚴。老李抹了把汗,把錘子扔在桌上:“成了,明兒一早蘇家來抬棺,你早點來守著。”
林秋點頭,送老李出了門。關上門的瞬間,堂內忽然靜得可怕。他走到案桌旁,翻開永安堂的“斂屍錄”,指尖蘸了墨,鬼使神差地寫下:
“蘇婉,年十八,曲江池溺亡。屍語:水不是河,紅蓋頭冷。”
墨汁暈開在紙上,像一灘化不開的血。
林秋合上冊子,抬頭看向牆上的銅鏡。鏡中的少年臉色蒼白,左眼角處,一道極淡的藍色紋路正順著睫毛往下蔓延,像被水浸過的墨痕。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窗外的雨還在下,風卷著雨絲鑽進門縫,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低語——
“找到它……”
林秋猛地回頭。
空蕩蕩的堂內,隻有那口檀木棺,在燭光下泛著冷而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