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長安的第三日,林秋站在運河碼頭的石階上,望著遠處駛來的三桅大船。
船帆上繡著隻銀色的破浪鯨,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正是父親信中提到的“破浪號”。碼頭上的力夫說,這船是東海最橫的,專走夜航,連官差都要讓三分。
“是林秋師傅?”一個絡腮胡大漢從跳板上跳下來,腰間掛著和送信漢子同款的船錨令牌,嗓門比洪鍾還響,“我是船長趙猛,沈衝那小子的表哥。”
林秋拱手:“趙船長。”
“別叫船長,叫猛子就行。”趙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我表弟沒少在信裏提你,說你能跟死人聊天?夠邪乎的。”
林秋沒接話,目光落在船身——甲板上的水手們都裹著厚厚的油布,裸露的手臂上沾著白花花的鹽霜,像是剛從海水裏撈出來。
“上來吧,再不走趕不上潮汛了。”趙猛拽著他往跳板上走。
踏上甲板的瞬間,林秋的左眼角忽然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看向船板的縫隙,裏麵嵌著些暗紅色的碎屑,像是幹涸的血混著鹽粒。
“這船……出過事?”林秋的聲音有些發緊。
趙猛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哈哈一笑:“海船上哪有不出事的?前陣子撞了礁石,死了兩個水手,小意思。”
他的笑聲很響,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林秋沒再追問,跟著他走進船艙。
艙內彌漫著魚腥和桐油混合的氣味,角落裏堆著十幾個木箱,上麵貼著“海鹽”的封條,卻隱約透出點腐臭。林秋的指尖劃過箱壁,左眼角的白痕越來越燙——他聽見木箱裏傳來極輕的刮擦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撓木板。
“這些是……”
“正經海鹽,”趙猛搶過話頭,往茶杯裏倒了些烈酒,“過幾日到了鬼哭島,換些海貨就回來。”
林秋盯著他的眼睛,忽然開口:“沈衝說,你最怕海水裏的東西。”
趙猛的手一抖,酒灑了半杯:“那小子就愛胡說……”
話音未落,甲板上忽然傳來水手的驚叫:“船長!船底漏水了!”
兩人衝到甲板,隻見船尾的縫隙裏正往外冒水,水色發黑,帶著股腥甜的氣味。一個水手伸手去堵,剛碰到水就慘叫起來——他的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麵板像被強酸腐蝕過一樣潰爛。
“是屍水!”趙猛的臉瞬間慘白,“快拿桐油來!”
林秋卻攔住他,蹲下身看向漏水的縫隙。黑水裏漂浮著些細碎的骨頭渣,他的指尖剛湊近,就聽見無數嘶啞的聲音從水底湧上來:
“鹽……要鹽……”
“船底……有我們的骨頭……”
是被沉在海底的死者。
林秋抬頭看向趙猛:“這船不是撞了礁石,是撞了浮屍群,對嗎?”
趙猛的嘴唇哆嗦著,終於鬆了口:“是……上個月在鬼哭島附近,我們撞上了漂在水裏的死人,足有上百個……船底刮壞了,我們沒敢報官,就用木板釘死了漏洞……”
“他們的眼睛是綠色的?”
趙猛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驚恐:“你怎麽知道?那些死人的眼睛綠得像鬼火,盯著我們看了整整一夜!”
林秋的心跳沉了下去。父親信裏說的“綠色眼睛的屍煞”,是真的。
他起身看向水手們:“把船上所有的海鹽都搬來,撒在漏水的地方!”
水手們愣了愣,趙猛立刻吼道:“照他說的做!”
海鹽撒在黑水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冒出白色的煙霧。水底的刮擦聲漸漸消失了,那些嘶啞的屍語也淡了下去,隻剩下一句極輕的歎息:
“謝……謝……”
林秋鬆了口氣,左眼角的刺痛終於緩解。他看向趙猛:“這些海鹽,不是用來換海貨的吧?”
趙猛蹲在甲板上,抓著頭發:“是……是用來鎮屍煞的。鬼哭島附近的漁民都說,屍煞怕鹽,可我們帶的鹽快用完了……”
他忽然抬頭,眼裏帶著懇求:“林師傅,你能不能……救救我們?我答應過沈衝,一定把你安全送到……”
林秋看向船帆上的破浪鯨,夕陽的金輝灑在帆布上,像蒙上了層血。他想起父親信裏的話:“屍語者的軟肋,從來不是眼睛,是心。”
若他此刻轉身,或許能保住性命。但甲板下那些沉在水底的死者,那些被屍煞困住的冤魂,還在等著有人聽他們說話。
“先把船底的漏洞徹底修好,”林秋的聲音很平,“今晚,我要看看那些浮屍的真麵目。”
趙猛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夜幕降臨時,破浪號駛出了運河,進入了黃海。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撲麵而來,林秋站在船尾,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麵。左眼角的白痕在夜色裏微微發亮,像枚小小的指路星。
他知道,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