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安堂時,已是三日後的傍晚。
堂內的檀木棺還停在原位,隻是蒙上了層薄塵。林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夕陽的金輝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倒像是有人站在那裏迎接。
老人正坐在案桌旁,用布巾擦拭著那盞陪伴了林秋多年的銅燈。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回來了?鍋裏溫著粥。”
林秋點頭,將蘇湄的骨灰壇放在供桌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沈衝的牌位,再往左,是蘇婉、柳娘、老乞丐……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如今都化作了牌位上的墨跡。
“都安頓好了?”老人遞過一碗粥。
“嗯。”林秋接過粥碗,熱氣模糊了視線,“雲棲寺的佛像,我讓人重新修繕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去打擾。”
老人歎了口氣:“你父親當年選這裏藏真鬼眼,就是看中了寺廟的‘靜’。如今塵埃落定,也算是遂了他的願。”
兩人沉默地喝著粥,堂內隻有窗外的蟬鳴和碗勺碰撞的輕響。林秋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那本被撕掉最後幾頁的日記:“剩下的空白頁,您知道寫了什麽嗎?”
老人接過日記,翻到空白處,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你父親說,若真鬼眼能淨化所有碎片,就把這本日記燒了。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是負擔。”
林秋沒有再問。他知道老人說的是對的,父親佈下十年的局,犧牲了太多人,若再追究細節,隻會讓逝者不安。
入夜後,林秋坐在案桌前,翻開新的斂屍錄,準備記錄下這段時間的事。筆尖剛蘸上墨,就聽見巷口傳來馬蹄聲,停在了永安堂門口。
“是林秋師傅嗎?”門外傳來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海疆特有的鹹澀口音。
林秋起身開門,看見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手裏提著個濕漉漉的麻袋,腰間掛著枚銅製的船錨令牌:“我是從東海來的,這是船上一位老先生托我交給您的信,說您看了就知道。”
漢子遞過一個用油布裹著的信封,上麵沒有署名,隻畫著一隻藍色的眼睛,和鬼眼玉佩的圖案一模一樣。
林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接過信封:“托您送信的老先生,長什麽樣?”
“頭發花白,左眼角有塊藍色的斑,”漢子撓了撓頭,“他說自己是個貨郎,去年在海上遇到風浪,船沉了,是我們救了他。臨終前就說,一定要把信送到長安永安堂,交給能聽懂屍語的人。”
左眼角的藍斑……是父親!
林秋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信封。父親沒有死!他被困在海疆,直到去年才離世!
漢子見他神色異樣,又道:“老先生還說,若您收信後願意去東海,碼頭的‘破浪號’會等您三個月。那裏有很多‘眼睛’,比長安的更凶。”
說完,漢子拱了拱手,轉身跳上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林秋攥著信封回到堂內,油燈下,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油布——裏麵是張信紙,上麵的字跡和父親日記裏的一模一樣,隻是更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阿秋,真鬼眼雖能淨化長安的碎片,卻鎮不住海疆的‘屍煞’。那些被海水泡透的死者,怨氣比陸地上的重百倍,他們的眼睛是綠色的,能操控潮汐。我當年叛逃時,曾在東海留下半塊‘海神令’,或許能克製屍煞。若你看到這封信,別來,太危險。但若你非要來,記住,屍語者的軟肋,從來不是眼睛,是心。”
信紙的末尾,畫著一張簡易的海圖,標注著海神令的藏匿地點——東海的“鬼哭島”。
林秋將信紙按在胸口,左眼角那道淡白色的痕跡忽然微微發燙。他想起父親日記裏的最後一句話:“屍語不是詛咒,是逝者的托付。”
長安的事結束了,但海疆的逝者,還在等著有人聽他們說話。
老人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裏拿著個收拾好的包袱:“想走就走吧。你父親當年沒完成的事,該由你去完成。”
林秋抬頭,看見老人眼裏的期許,像多年前看著他第一次拿起斂屍布時的眼神。
“我會回來的。”林秋拿起包袱,將信紙摺好放進懷裏。
他最後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蘇湄的骨灰壇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在為他送行。
推開門,夜風吹進堂內,帶著遠方的海腥味。林秋深吸一口氣,腳步堅定地走向巷口。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左眼角的白痕在月色裏若隱若現,像一枚即將再次亮起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