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鬼市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林秋和蘇湄癱在西市後巷的垃圾堆旁,大口喘著氣。身後的石門早已關閉,彷彿那片藏汙納垢的地下世界從未存在過。林秋攥著懷裏的木盒,盒身被汗水浸得發潮,裏麵裝著父親失蹤前的最後日記。
“胖老頭……不對勁。”蘇湄扯掉頭上的紅鬥篷,額角滲著血,“他最後那笑容,像在看祭品。”
林秋點頭。胖老頭說父親叛逃時是他給的船,可日記若真是父親留下的,為何要等到此刻才交出來?更奇怪的是,黑衣人明明可以在密室裏埋伏,卻偏要等他進了忘憂閣才動手——像是故意讓他拿到木盒。
“先看看日記裏寫了什麽。”林秋開啟木盒,裏麵是本線裝的冊子,紙頁泛黃發脆,封麵上沒有字。
翻開第一頁,是父親熟悉的字跡,帶著點潦草的急切:
“貞元三年,陰司衛開始用活人煉‘屍語核’,我在雪洞的石棺裏藏了三枚鬼眼碎片,若有朝一日有人能湊齊,或許能毀掉這東西。”
貞元三年,正是林秋出生的那一年。
他繼續往下翻,日記裏詳細記錄了陰司衛培育活屍的方法:用孩童的血喂養鬼眼碎片,再將碎片植入死者的腦髓,就能讓屍體聽命行事。而“屍語核”,則需要百個屍語者的魂魄煉化,煉成後可操控天下死者。
“我爹一直在暗中破壞他們的計劃。”林秋的指尖劃過“孩童的血”幾個字,忽然想起兒科名醫張衍的案子——那些被當作“藥人”的孤兒,眼睛上都有藍色紋路。
蘇湄湊過來看,忽然指著其中一頁:“這裏提到了忘憂閣的掌櫃!”
林秋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老胡(胖老頭)是陰司衛的‘祭酒’,負責用屍骸釀酒,助鬼眼碎片吸收怨氣。此人不可信,若我遭遇不測,勿要尋他。”
老胡果然是陰司衛的人!
林秋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胖老頭故意交出日記,是想讓他們按照日記裏的線索查下去,掉進更深的陷阱?
“他說在雪洞藏了三枚鬼眼碎片,”蘇湄的聲音發緊,“我們已經在雪洞找到了兩枚,剩下那枚……”
“日記裏沒說。”林秋快速翻到最後一頁,後麵幾頁竟是空白的,像是被人撕掉了。
他忽然想起胖老頭塞木盒時的眼神,那不是托付,是催促。催促他們去尋找第三枚碎片——而那碎片,很可能就是個誘餌。
“還有更奇怪的。”蘇湄指著日記裏的一幅插畫,畫上是個複雜的陣法,陣眼的位置畫著兩隻重疊的鬼眼,“這陣法需要兩個屍語者的血才能啟動,你父親是怎麽知道的?”
林秋的心猛地一沉。父親是屍語者,那另一個是誰?
左眼角的藍紋忽然發燙,他抬頭看向蘇湄——她的右眼角處,竟也有一道極淡的藍色紋路,隻是被鬢角的碎發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林秋的聲音有些發顫。
蘇湄下意識地捂住眼角,臉色瞬間蒼白:“你別誤會,這是……小時候生病留下的印記。”
她的慌亂不似作偽,但那紋路的形狀,分明和林秋眼角的一模一樣。
“蘇婉的紅蓋頭,是你讓柳娘繡的吧?”林秋忽然開口,“你早就知道陰司衛用糧船運鬼眼碎片,讓蘇婉假意出嫁,趁機查探,對嗎?”
蘇湄的嘴唇動了動,沒否認:“我姐姐是自願的,她說若能毀掉屍語核,死也值得。”
“那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複仇,還是為了……我的血?”林秋的目光落在她的眼角。
蘇湄猛地站起來,後退了兩步:“林秋,連你也要懷疑我?”
巷口傳來腳步聲,是巡夜的官差。林秋收起日記,低聲道:“先回永安堂,這裏不安全。”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林秋攥著日記,指尖反複摩挲著空白的最後幾頁。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父親的日記像是故意寫給他們看的,那些線索太清晰,太指向性,反而像個精心編織的網。
回到永安堂時,晨光已經照進巷口。林秋推開虛掩的門,堂內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
案桌上放著一碗溫熱的粥,旁邊壓著張紙條,是老人的字跡:
“第三枚碎片在雲棲寺的佛像裏,別信日記裏的話。”
雲棲寺。
林秋想起沈衝說老人去了雲棲寺,又想起蘇湄說老人被陰司衛帶走——到底誰在說謊?
他拿起紙條,指尖觸到粥碗,還是熱的。老人回來過,就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
“雲棲寺……”蘇湄的聲音有些發緊,“那裏是前朝皇家寺廟,十年前曾失火,燒毀了大半,據說藏著不少秘密。”
林秋看向日記裏被撕掉的空白頁,忽然明白了。被撕掉的部分,很可能就寫著第三枚碎片的真正下落,而胖老頭撕掉它,就是為了讓他們相信老人留下的“雲棲寺”線索——這又是一個陷阱。
左眼角的藍紋忽然劇烈地刺痛起來,他捂住眼睛,恍惚中看見一幅畫麵:雲棲寺的佛像轟然倒塌,露出裏麵藏著的無數藍色碎片,而碎片堆裏,躺著永安堂老人的屍體。
“不能去。”林秋的聲音發顫,“這是個圈套。”
蘇湄卻從懷裏掏出半塊玉佩:“可我們必須去。”她將玉佩與林秋手裏的合在一起,完整的鬼眼玉佩忽然投射出一段影子——是雲棲寺的全景,佛像的位置閃著藍光,“這是鬼眼令的指引,它不會騙我們。”
林秋看著投射的影子,又看了看案桌上的粥。一邊是父親的日記和鬼眼令的指引,一邊是老人冒著危險留下的警告。
他該信誰?
左眼角的藍紋越來越燙,耳邊彷彿又響起胖老頭的笑聲,那笑聲裏藏著一句話,清晰得像在耳邊:
“兩個屍語者,正好湊齊陣眼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