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永安堂的窗欞,在案桌上投下一道亮痕。林秋盯著那碗溫熱的粥,指尖反複摩挲著老人留下的紙條——“別信日記裏的話”。
蘇湄將鬼眼玉佩放回懷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鬼眼令不會說謊。雲棲寺一定有線索,或許老人的警告,隻是怕你涉險。”
林秋抬頭看向她眼角的藍紋,那紋路在晨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根刺紮在他心上。“你想讓我去雲棲寺?”
“我去。”蘇湄忽然開口,“你留在長安找老人。我們兵分兩路,無論誰找到線索,都在永安堂匯合。”
林秋愣住了。他以為蘇湄會堅持讓他去,畢竟他是屍語者,對鬼眼碎片的感應比常人敏銳。
“你不怕我耍花樣?”蘇湄笑了笑,眼尾的藍紋若隱若現,“還是怕我獨占碎片?”
“我怕陰司衛在雲棲寺設了埋伏。”林秋的聲音很沉,“胖老頭故意放我們走,就是想讓我們去送死。”
“那就更該去看看。”蘇湄從竹籃裏拿出一包藥粉,放在案桌上,“這是‘破幻散’,若遇到屍獵者的迷藥,撒一點就能解。我走了。”
她轉身的動作很快,月白衫的衣角掃過門檻,像隻掠過水麵的鳥。林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抓起那包破幻散追了出去:“等等!”
蘇湄在巷口停下,回頭看他。
“這個你拿著。”林秋將破幻散塞進她手裏,又解下腰間的短刀,“防身用。”
蘇湄的指尖觸到刀鞘上的溫度,忽然抬頭,目光撞進林秋的眼裏。左眼角的藍紋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像兩顆懸在眼底的星。
“小心屍獵者。”林秋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他們專挖……”
“挖屍語者的眼睛。”蘇湄接過刀,轉身就走,“你也小心。”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裏。林秋站在巷口,手裏還殘留著刀鞘的餘溫,左眼角忽然傳來一陣刺痛——他彷彿看見蘇湄走進一片火海,周圍全是穿黑袍的人,手裏的刀正刺向她的後背。
是幻象?還是屍語者的預感?
林秋握緊拳頭,轉身往長安城西的貧民窟走去。老人若真的沒被陰司衛抓走,最可能藏在那裏——那裏是長安最亂的地方,三教九流混雜,陰司衛的人不屑去查。
貧民窟的巷弄比蛛網還密,空氣中彌漫著糞便和黴味。林秋挨家挨戶地打聽,逢人就拿出老人的畫像,得到的都是搖頭或警惕的眼神。直到走到巷尾的破廟,才被一個瞎眼的老乞丐叫住:
“你找的是永安堂的老掌事?他昨晚來過,說要去雲棲寺。”
林秋的心猛地一沉。
“他還留了句話。”老乞丐摸索著從懷裏掏出張揉皺的紙,“說給‘能聽見死人說話的娃娃’。”
紙上是老人的字跡,隻有一行:“佛骨裏藏著真鬼眼,別信假的。”
佛骨?
林秋想起雲棲寺的佛像——傳說寺裏的如來佛像是用前朝高僧的舍利子混合青銅鑄造的,難道所謂的“佛骨”,就是佛像的核心?
他轉身衝出破廟,翻身上了輛路過的馬車,朝著雲棲寺的方向趕去。車窗外的景物飛快倒退,左眼角的藍紋越來越燙,他知道自己被騙了——蘇湄根本不是去探查,她是想獨自拿到碎片!
而老人留下的警告,從來都不是“別去雲棲寺”,而是“別信假的碎片”。
雲棲寺在長安城外的半山腰,十年前的大火燒毀了大半,隻剩下斷壁殘垣和一座孤零零的如來佛像。林秋趕到時,寺廟的大門敞開著,地上散落著幾枚帶血的箭羽。
“蘇湄!”他衝進去,喊了一聲,隻有迴音在空蕩的寺廟裏盤旋。
佛像矗立在庭院中央,高達三丈,青銅表麵被煙火熏得發黑,卻依舊透著莊嚴。林秋繞到佛像背後,看見地上有串新鮮的腳印,一直延伸到佛像的底座——那裏有個被撬開的暗格。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剛要彎腰檢視,就聽見佛像內部傳來極輕的呼吸聲。
“誰在裏麵?”
沒有回應。林秋抽出短刀,撬開暗格的木板——裏麵是空的,隻有一攤暗紅色的血跡,和半塊破碎的鬼眼玉佩。
是假的!
林秋猛地抬頭,看見佛像的肩膀處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他縱身跳上佛像的底座,順著肩膀往上爬——佛像的頸部有個洞口,足夠一個人鑽進去。
他鑽進洞口,裏麵漆黑一片,彌漫著青銅和血腥混合的氣味。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光,他看見蘇湄蜷縮在佛像的胸腔裏,腿上插著一支箭,臉色慘白如紙。
“你怎麽會在這裏?”林秋的聲音發緊。
蘇湄抬起頭,嘴角溢位鮮血:“是陷阱……胖老頭早就等在這兒,他說……真的鬼眼在……”
話沒說完,她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睛裏的瞳孔迅速變成藍色,和鬼眼玉佩的顏色一模一樣。
“蘇湄!”林秋衝過去按住她,卻被她猛地推開。蘇湄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胳膊,嘴裏嘶吼著:“給我……你的眼睛……”
是活屍的症狀!
林秋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蘇湄被植入了鬼眼碎片,而且已經開始失控!
就在這時,佛像外麵傳來胖老頭的笑聲,震得青銅壁嗡嗡作響:“小屍語者,沒想到吧?她纔是真正的‘藥人’,你的血能讓她徹底覺醒,成為完美的容器!”
林秋低頭看向蘇湄,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藍色,卻在死死盯著他左眼角的藍紋,像是在掙紮。
“不……別信他……”蘇湄的聲音斷斷續續,指甲卻在慢慢鬆開,“毀掉……我的心髒……裏麵有碎片……”
林秋的刀舉在半空,卻怎麽也落不下去。他看著蘇湄眼角的藍紋,忽然想起她遞藥時的眼神,想起她接過短刀時指尖的顫抖。
佛像的青銅壁突然被砸開一個大洞,胖老頭的臉出現在洞口,手裏拿著個銅盆,裏麵盛著粘稠的液體:“別猶豫了,她已經沒救了!用她的血啟用真鬼眼,你就能控製所有活屍!”
林秋的目光落在銅盆裏的液體上——那是用無數死者的血煉化的“屍語核”!
蘇湄忽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他握刀的手,往自己的胸口刺去:“快……”
刀刃沒入胸口的瞬間,蘇湄的眼睛恢複了清明,她看著林秋,忽然笑了,像雪地裏綻開的花:“我姐姐……沒白死……”
佛像外傳來胖老頭的怒吼,林秋抱著蘇湄倒下的身體,左眼角的藍紋突然爆發出刺眼的藍光。他看見無數畫麵在眼前閃過——蘇婉在紅蓋頭下的眼淚,柳娘在繡架前的歎息,沈衝在火海裏的微笑,還有父親站在雪洞裏,對著石棺說:“等你找到真的鬼眼,就毀掉它,連同我一起。”
真的鬼眼,原來一直在蘇湄的心髒裏。
而所謂的“屍語核”,根本不是煉化魂魄的容器,是封印真鬼眼的枷鎖。
林秋握緊蘇湄逐漸冰冷的手,看著胖老頭帶著陰司衛的人衝進來,忽然笑了。左眼角的藍紋順著臉頰往下流,像道藍色的血淚。
他聽見所有死者的屍語在耳邊響起,匯成一句話:
“讓一切,回到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