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十五還有三日。
林秋把自己關在永安堂的裏間,反複研磨蘇湄給的資訊。地下鬼市、忘憂閣、三屍酒……這些詞匯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他需要找到串聯它們的線。
左眼角的藍紋時隱時現,蘇湄給的藥確實有效,灼痛感減輕了許多,但偶爾還是會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火海裏的沈衝,雪洞裏的石棺,還有父親模糊的背影。
“三屍酒……”林秋翻著永安堂的舊賬本,裏麵記著些關於“陰貨”的零星記錄,“需用蠍、蜈蚣、守宮各一隻,泡在陳年米酒裏,埋在亂葬崗三月方能成。”
他合上賬本,看向牆角的酒壇。那是老人去年埋下的米酒,本打算等他生辰時開封,如今正好派上用場。至於毒蟲……長安西市的“鬼醫館”就有賣,隻是價格不菲。
次日清晨,林秋揣著僅有的碎銀去了西市。鬼醫館藏在香料鋪的後院,門簾是塊黑布,上麵繡著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他掀簾進去時,穿黑袍的掌櫃正用鑷子夾著隻蠍子,往玻璃罐裏放。
“要什麽?”掌櫃的聲音像砂紙磨過,臉上蒙著層黑紗,隻露出雙發黃的眼睛。
“蠍、蜈蚣、守宮,各一隻。”林秋的聲音很平。
掌櫃的動作頓了頓,發黃的眼睛掃過他左眼角:“給活屍用的?”
林秋沒接話。
掌櫃嗤笑一聲,從櫃台下拿出三個玻璃罐:“算你運氣好,剛收的‘活物’,毒性最烈。”他報了個價,是林秋帶的銀子的三倍。
林秋摸出懷裏的鬼眼玉佩,放在櫃台上:“這個,能抵嗎?”
玉佩的藍光在昏暗的屋裏亮得刺眼。掌櫃的眼睛猛地睜大,黑紗下的喉結動了動:“屍語者……”
“抵還是不抵?”
掌櫃的盯著玉佩看了半晌,忽然把玻璃罐推過來:“送你了。”他的聲音發顫,“這東西……沾不得,你好自為之。”
林秋收起玻璃罐和玉佩,轉身往外走。剛掀簾,就聽見掌櫃在身後說:“忘憂閣的掌櫃,十年前是宮廷的釀酒師,因擅用‘人骨釀酒’被逐,你……小心點。”
人骨釀酒?
林秋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回到永安堂,他按照賬本上的法子,將毒蟲放進米酒壇,封好壇口,又去亂葬崗挖了個坑埋下。埋壇時,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的土塊,扒開一看,竟是塊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個“安”字——是永安堂的標記。
木牌下壓著張紙條,是老人的字跡:
“鬼市的燈籠,紅色是活物,綠色是陰貨,別碰掛黑燈籠的鋪子。”
林秋將木牌和紙條揣進懷裏,心口一陣發暖。老人果然是故意被帶走的,他在給自引路。
十五這天來得很快。
子時的梆子剛敲過,西市的石板路忽然傳來“哢噠”聲。林秋按照蘇湄給的提示,走到一棵老槐樹下,踩著樹根處的暗格往下走——竟是段石階,通向地下。
越往下走,空氣越渾濁,彌漫著檀香和腐臭混合的怪味。石階盡頭是道石門,門旁站著個穿黑鬥篷的人,見他來,遞過一盞綠色的燈籠:“陰帖。”
林秋亮出黑色帖子,對方驗過後,推開石門:“進去吧,天亮前必須出來。”
門後是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掛滿了燈籠,紅的綠的,像串在黑夜裏的鬼火。來往的人都低著頭,鬥篷遮著臉,腳步輕得像飄。林秋提著綠燈籠往前走,聽見兩側的鋪子裏傳來吆喝聲:
“剛剝的人皮,做麵具最像!”
“前朝公主的骨灰,能鎮宅!”
他的胃裏一陣翻騰,左眼角的藍紋忽然發燙。他看向左側掛著黑燈籠的鋪子,門簾半掩著,裏麵隱約有鐵鐐拖地的聲音——是屍獵者的鋪子?
正想著,迎麵走來個穿紅鬥篷的人,撞了他一下。燈籠掉在地上,滅了。
“對不住。”紅鬥篷的人聲音很尖,像是捏著嗓子說話。
林秋彎腰撿燈籠,指尖忽然觸到對方掉在地上的玉佩——是半塊鬼眼玉佩,和蘇湄手裏的那半塊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頭,紅鬥篷已經走遠,隻留下個纖細的背影,腰間掛著串銀鈴,走路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是蘇湄?她怎麽也來了?
林秋來不及細想,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按照老人的提示,他避開黑燈籠的鋪子,在掛著綠燈籠的鋪子裏買了壺普通的米酒——三屍酒還沒到時候,他打算先用這壺應付。
忘憂閣在甬道的盡頭,門口掛著盞巨大的紅燈籠,燈籠上畫著個醉醺醺的鬼,正抱著酒壇笑。林秋剛要推門,就聽見裏麵傳來個沙啞的聲音:
“是小林師傅嗎?老掌櫃等你很久了。”
林秋推門進去,屋裏擺滿了酒壇,空氣中飄著濃鬱的酒香,卻掩不住一絲淡淡的腥氣。正對門的榻上躺著個胖老頭,滿臉褶子,手裏把玩著個酒杯,見他來,笑了:“坐。”
林秋在對麵的凳上坐下,將米酒放在桌上:“聽說掌櫃的愛喝酒,特來拜訪。”
胖老頭的目光落在他左眼角,忽然笑了:“屍語者的眼睛,比十年前的那個更亮。”
十年前的那個?是父親?
林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掌櫃的認識我父親?”
“何止認識。”胖老頭抿了口酒,“他當年叛逃,還是我給的船。”他放下酒杯,盯著林秋,“你要找的東西,在密室裏,但你得先告訴我,鬼眼令,你打算怎麽用?”
“毀掉它。”林秋的聲音很堅定。
胖老頭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和你爹一個脾氣!好,我帶你去。”
他起身往內室走,林秋跟在後麵,左眼角的藍紋忽然劇烈地發燙。他看向內室的門簾,簾後隱約映出個穿黑袍的人影,手裏握著把閃著寒光的匕首——是陰司衛!
“小心!”林秋猛地推開胖老頭。
匕首擦著胖老頭的肩膀刺過去,穿黑袍的人撲了個空,轉身又刺向林秋。林秋認出他——是雪洞裏的那個頭領!
“抓住他!”頭領嘶吼著,外麵衝進來十幾個黑衣人。
胖老頭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林秋被圍在中間,左眼角的藍紋亮得像團火。他忽然聽見所有酒壇裏都傳來低語,是無數死者的聲音:
“推倒酒壇!”
“火能燒他們!”
是用屍骸釀的酒!
林秋抓起桌上的油燈,猛地砸向最近的酒壇。“轟”的一聲,酒壇炸開,火焰瞬間竄起來,點燃了周圍的酒壇。黑衣人們被火逼得連連後退,慘叫聲此起彼伏。
混亂中,林秋看見胖老頭從密室裏跑出來,塞給他一個木盒:“你爹的日記!快走!”
他接過木盒,轉身往外衝。剛到門口,就撞見穿紅鬥篷的人——蘇湄!她手裏拿著另一半鬼眼玉佩,見他來,將玉佩拋過來:“合在一起,能破鬼市的機關!”
兩塊玉佩在空中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合成完整的鬼眼。甬道兩側的燈籠忽然同時熄滅,傳來“轟隆”的巨響——是石門在關閉!
“這邊!”蘇湄拉起他的手,往右側的岔路跑。
火焰的光映著兩人的背影,林秋攥著懷裏的木盒,左眼角的藍紋忽然閃過一個畫麵——胖老頭被黑衣人按在地上,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嘴裏唸叨著:“終於……湊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