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永安堂的路走得格外漫長。
林秋的短刀還在滴血,那是黑袍人的血。左眼角的藍紋已經退成淺藍,卻像蒙了層霧,看東西總帶著點模糊的重影——是剛才火焰灼傷了視線,還是能力透支的代價?他說不清楚。
路過平康坊的岔路口時,一陣熟悉的藥香飄了過來。
林秋猛地回頭,看見巷口的柳樹下站著個穿月白衫的女子,手裏提著個竹籃,籃沿露出幾株開得正盛的曼陀羅。是蘇湄。
她怎麽會在這裏?
蘇湄似乎早就等在這兒,見他回頭,徑直走過來,竹籃裏的藥香更濃了:“沈衝的事,我聽說了。”
林秋的喉結動了動,說不出話。
“別這麽看著我,”蘇湄從籃裏拿出個小瓷瓶,塞到他手裏,“這是解‘屍語反噬’的藥,你剛才強行聽活屍的殘念,再拖下去,眼睛會瞎的。”
林秋捏著瓷瓶,冰涼的觸感讓指尖發顫:“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的多。”蘇湄的目光落在他左眼角的藍紋上,“比如,陰司衛的總壇在地下鬼市,比如,你父親的日記藏在鬼市的‘忘憂閣’裏。”
地下鬼市。
林秋倒吸一口涼氣。那是長安城裏最神秘的地方,傳說隻在每月十五的子時開放,藏在西市的地下,買賣的都是見不得光的“陰貨”——從死人的頭發到前朝的秘寶,應有盡有。
“你去過?”
“我姐姐的紅蓋頭,就是在鬼市訂的。”蘇湄的聲音沉了下去,“那裏的掌櫃,認識陰司衛的頭領‘鬼麵’。”
林秋想起紅蓋頭夾層裏的“漕運”二字,忽然明白過來:蘇家的糧船,根本不是運糧,是借著漕運的幌子,給地下鬼市輸送“陰貨”——包括鬼眼碎片。蘇婉發現了這件事,才被滅口。
“你想讓我去鬼市?”
“不是我想,是你必須去。”蘇湄從籃裏拿出張黑色的帖子,帖子上用銀粉畫著個鬼眼,“這是鬼市的‘陰帖’,隻有持帖人能進。十五的子時,忘憂閣的掌櫃會等你。”
林秋接過陰帖,帖子的紙質粗糙,像用死人的皮鞣製而成,摸起來有種黏膩的寒意。“他為什麽要見我?”
“因為你有這個。”蘇湄的目光掃過他懷裏的鬼眼玉佩,“完整的鬼眼令,是開啟忘憂閣密室的鑰匙——那裏藏著陰司衛培育活屍的全部記錄,還有你父親失蹤前留下的最後線索。”
林秋的心跳漏了一拍。父親的線索……
“但你得小心,”蘇湄的語氣忽然凝重,“鬼市不止有陰司衛,還有‘屍獵者’——他們專門獵殺像你這樣的屍語者,挖你們的眼睛做藥引。”
狩獵者。
這個詞讓林秋想起老乞丐被焚的屍體,想起柳娘脖子上的紅線,那些死狀慘烈的逝者,會不會都和這群人有關?
“沈衝的仇,我會報。”林秋握緊手裏的陰帖,指尖幾乎要嵌進紙裏,“陰司衛欠我的,欠蘇家的,欠所有死者的,我都會討回來。”
蘇湄看著他眼裏的光,忽然笑了,像冰麵裂開一道縫:“這纔像屍語者的樣子。對了,永安堂的老人不在雲棲寺。”
林秋猛地抬頭。
“他被陰司衛的人帶走了,”蘇湄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就在今早,我親眼看見的。他們沒殺他,隻是把他往地下鬼市的方向帶——大概是想用他當誘餌,引你過去。”
老人……
林秋的眼前瞬間浮現出老人佝僂的背影,他總愛在案桌旁打瞌睡,醒了就給林秋講長安的舊事,從不說陰司衛,也從不問屍語的事,卻總在他查案回來時,端上一碗溫熱的粥。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卻一直護著自己。
“他們不敢傷他。”林秋的聲音發緊,“老人是永安堂的掌事,知道長安所有斂屍的規矩,陰司衛還需要他處理‘活屍的後事’。”
蘇湄點頭:“這也是我沒貿然動手的原因。十五的子時,你去鬼市,我會在外圍接應。記住,忘憂閣的掌櫃愛喝‘三屍酒’,你帶一壺去,他會對你放鬆警惕。”
三屍酒,用三種毒蟲泡的酒,是鬼市最烈的酒。
林秋將陰帖揣進懷裏,又把蘇湄給的藥瓶收好:“多謝。”
蘇湄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你父親的日記裏,提到過‘藍色眼睛的藥人’,你見到活屍時,有沒有發現他們的眼睛……”
“是渾濁的白。”林秋打斷她,“沒有藍色。”
蘇湄的眉頭皺了皺,像是在想什麽,隨即又舒展開:“或許是我記錯了。十五見。”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曼陀羅的香氣卻留在空氣裏,帶著點甜膩的毒性。
林秋握緊陰帖,往永安堂走去。陽光穿過坊市的幡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無數隻眼睛在盯著他。
他知道,從接過這張陰帖開始,他麵對的就不隻是陰司衛,還有整個長安的黑暗。但他必須去——為了沈衝,為了老人,為了那些被做成活屍的無辜者,也為了父親留下的真相。
回到永安堂時,案桌上的斂屍錄翻開著,停在“沈衝”那一頁。林秋拿起筆,蘸了墨,在空白處寫下:
“十五,地下鬼市。”
墨汁暈開時,左眼角的藍紋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這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