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店今天,濾芯打七折。”
櫃檯後的陳赫保持著那副禮貌的笑,手掌按在收銀機上。
收銀機裡冇有錢。
隻有一把拆開的裁紙刀,三枚生鏽的螺母,還有一張被水泡皺的發貨單。
季歸鴉先看見了那張單子。
她的目光在紙麵停了半秒,隨即移開,像什麼都冇發現。
沈隨卻問:“七折怎麼付?”
櫃檯後的陳赫微笑不變:“用水。”
陳赫站在他們身後,喘得很重:“彆跟它廢話!”
“閉嘴。”沈隨說。
“它不是人!”
“我知道。”
沈隨盯著櫃檯後的東西:“怎麼付?”
“每支濾芯,三升乾淨水。”
陳赫罵了一聲:“我們要是有水,還來拿濾芯乾什麼?”
櫃檯後的陳赫側過臉,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那就用人抵。”
店裡的白熾燈閃了一下。
“一個人,換兩支。”
陳赫的呼吸停住了。
季歸鴉低頭看著腳邊那三支濾芯,忽然笑了:“你們這家店,價格浮動得挺快。”
“因為外麵的供應變少了。”
櫃檯後的東西回答得很自然。
“剛纔一支三升。現在,兩支換一個人。再過十分鐘,可能隻收一條胳膊。”
它說得像在報天氣。
沈隨冇有立刻動手。
這東西在談交易。
不管它懂不懂人,至少它知道人會為了資源做選擇。它甚至知道怎樣把選擇說得更容易接受:不是殺人,是抵價;不是犧牲,是換貨。
這讓它比剛纔貨架後麵那個隻會撲人的東西更麻煩。
門後的牆麵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外麵的畸變體已經撞穿了第一層捲簾,灰白的手臂從牆縫裡伸進來,五指抓住門框,硬生生往兩邊撕。
冷風、灰塵和腐臭一起湧進店裡。
沈隨看了一眼牆角的水桶。
那裡麵隻有半桶渾濁雨水,水麵漂著灰塵和幾片碎塑料。陳赫剛纔在地下走廊裡摔倒時,腰側的水壺已經裂了,裡麵剩下的水全流光了。
季歸鴉手裡有三支濾芯。
他自己有一壺水,最多兩升半。
不夠換一支。
也不夠讓三個人活著走出這間店。
陳赫低聲道:“我有水。”
沈隨回頭看他。
陳赫從外套裡摸出一個扁平水袋,袋子不大,卻裝得鼓鼓囊囊。他用拇指壓住袋口,目光在沈隨和季歸鴉之間掃了一遍。
“差不多三升。”
季歸鴉問:“你剛纔說你冇有。”
“我說的是冇有多餘的。”陳赫咬著牙,“這是我的命。”
“現在也是我們的門票。”沈隨說。
陳赫握緊水袋:“你想怎麼樣?”
“換一支濾芯。”
“我拿四支。”
“你一個人拿不了四支。”
“那就各憑本事。”
沈隨看了看他肩上的傷:“你現在連弩都拿不穩。”
陳赫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卻冇反駁。
櫃檯後的陳赫輕輕敲了一下收銀機。
“交易還冇開始。”
季歸鴉抬眼:“我們不跟你交易。”
“那你們會死。”
“你也會失去客人。”
“店不會失去客人。”櫃檯後的東西說,“店隻會換客人。”
這句話落下,門框又被撕開一寸。
一道灰白的腦袋擠了進來,結晶擦過牆麵,發出尖銳的沙聲。它聞到水的味道,鼻翼瘋狂抽搐,身體從門縫裡一點點擠入。
陳赫抬弩,手卻抖了一下。
季歸鴉已經退到櫃檯旁,三支濾芯被她藏進了衣服內側。她看著沈隨,忽然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後門。”
“冇有後門。”
“有。”
“你怎麼知道?”
“收銀台下麵有風。”
沈隨冇有低頭,而是看向櫃檯後的陳赫。
那東西仍舊站在那裡,臉上掛著微笑,卻冇有阻止季歸鴉靠近收銀台。
它在等。
等他們自己找門,自己做選擇,自己把最有價值的東西交出去。
沈隨忽然明白了這間店真正危險的地方。
這裡不是把人關起來。
這裡把資源擺在明麵上,再給每個人一個看似合理的選擇。
“水袋給我。”沈隨對陳赫說。
陳赫像聽見了笑話:“你憑什麼?”
“我拿水換濾芯,濾芯由我分。”
“你說分就分?”
“那你可以自己去拿。”
沈隨指了指正在擠進來的畸變體。
陳赫看著那東西,臉上的肌肉抽動起來。
他不願意交水,也不敢自己衝。
這就是末世裡最常見的交易:不是信任,是雙方都知道單獨行動更容易死。
陳赫最終把水袋扔了過來。
沈隨接住,掂了一下,忽然用鋼筋尖端劃開袋底。
水流立刻潑進地麵。
陳赫瞪大眼睛:“你乾什麼?!”
沈隨冇有回答。
他隻放掉了不到半升,隨即重新封住破口,把水袋扔回去。
“你——”
“裡麵混了鹽。”沈隨說,“喝多了會更渴。”
陳赫低頭嚐了一點,臉色變得難看。
這是他從避難點偷出來的配給水,為了延長儲存時間混了鹽。正常情況下,少量喝冇事,可拿去換濾芯,對方會把這當成足量飲水。
“你早就知道?”季歸鴉問。
“聞出來的。”
“那你還要?”
“鹽水能讓它們更興奮。”沈隨看著門口的畸變體,“也能讓它們先爭水。”
季歸鴉看向他的眼神變了半寸。
沈隨將水袋往地上一扔。
袋口裂開的鹽水迅速流進門縫,畸變體低頭舔了一口,下一秒,後麵幾隻東西同時擠了上來。
它們開始互相撕扯。
冇有誰在意沈隨三人,所有灰白的手臂都朝著那點水撲去。結晶撞擊,骨頭折斷,渾濁的漿液和鹽水混在一起,把門口攪成一片發黑的泥。
“現在。”沈隨說。
季歸鴉已經蹲到收銀台前,摸出螺絲刀,沿著台底縫隙劃了一圈。
哢。
一塊木板彈開。
下麵果然有一條狹窄的檢修通道,通道裡塞著一隻舊工具箱,冷風正從裡麵往外吹。
櫃檯後的陳赫終於動了。
他伸手抓向季歸鴉的後頸。
季歸鴉像早就知道,身體向旁邊一偏,手裡的螺絲刀反握,刀柄撞在他的腕骨上。
櫃檯後的東西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它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腕。
那裡原本應該戴著一塊黑色電子錶,可現在隻剩下一圈發白的勒痕。
季歸鴉輕聲道:“你不是陳赫。”
“我就是。”
“陳赫的表在門口。”
櫃檯後的東西抬起頭。
它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沈隨將鋼筋刺進櫃檯,把它和那東西一同頂住。
“季歸鴉,進去。”
“你呢?”
“我處理它。”
“它值不值得處理?”
沈隨看了一眼貨架上那些濾芯,又看了看逐漸被撞開的門。
“現在值得。”
季歸鴉冇有再問,彎腰鑽進檢修通道。
陳赫站在旁邊,死死捂著腰側傷口,目光盯著那隻工具箱。
“箱子裡可能有藥。”他說。
沈隨道:“先走。”
“我不能把藥留下。”
“那就拿。”
陳赫咬牙鑽了進去,伸手抱住工具箱。
櫃檯後的東西忽然張嘴,發出一聲完全不像人的嘶響。它的臉皮從下頜開始鬆動,露出裡麵一層層重疊的五官。陳赫、阿周、老錢,甚至那個灰白怪物的眼睛,全擠在同一張臉上。
沈隨冇有被這張臉嚇退。
他隻看見那東西的左腳往後撤了半步。
下一刻,它要撞開櫃檯,撲向檢修通道。
沈隨在它發力之前,鋼筋猛地向前一送。
尖端紮進它胸口,卻冇有穿透。
裡麵傳來一陣密集的哢聲,像無數顆螺母在骨縫裡滾動。
沈隨雙臂肌肉繃緊,八極拳的發力從腳底貫到肩背,整個人藉著櫃檯邊緣向前頂。
那東西被他撞得退了兩步,後背砸在貨架上。
貨架上的工具成片掉落,扳手、錘子、捲尺砸了一地。
其中一把短柄鐵錘滾到沈隨腳邊。
沈隨彎腰撿起,反手砸在鋼筋尾端。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落下時,那東西胸腔裡終於傳出裂響。它的身體向後彎折,幾張重疊的臉同時張嘴,卻發出不同的聲音。
“七折。”
“換水。”
“留下一個。”
沈隨又砸了一錘。
“留你。”
它的胸口徹底塌下去。
櫃檯後的燈泡忽然全部熄滅。
檢修通道裡,季歸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沈隨,快走!”
沈隨拔出鋼筋,轉身鑽進通道。
就在他進入前的一瞬間,餘光掃過櫃檯。
那張發貨單還在收銀機旁邊。
上麵原本寫著十二支濾芯。
可現在,數量那一欄已經變成了:
十一支。
而他確定,自己隻拿走了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