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那道縫裡灌出來,帶著紙灰、鐵鏽和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不是地下庫房該有的味道。
沈隨盯著那塊垂下來的綠色舊招牌,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地上這家五金店的門頭已經斜插在廢墟裡,邊角被燒黑,字也缺了一半。可縫裡露出來的那塊招牌卻更新,漆皮還完整,像是剛拆下來冇多久。
不是“另一塊一樣的牌子”。
更像是同一塊牌子,在不同時間裡各掉下來了一次。
庫房深處那個陳赫站在半塌的貨架後,半張臉浸在忽明忽暗的燈影裡。
“想拿剩下的,就進來。”他說。
他的聲音還是陳赫的聲音,可越往後聽,越像是有人隔著一層水在學人說話。
門外,捲簾又被扯開了一截。
金屬摩擦聲刺得人牙根發酸。
左側泵房門也在撞。
前後都在收口。
陳赫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糊著那層半透明灰漿,右臉已經紅了一大片。剛纔那東西貼上來的時候,像把冰冷的濕布直接摁進了他的皮肉裡。
他抬手一擦,指腹下竟帶起一層發白的皮。
陳赫臉色立刻變了。
“它在蹭我的臉。”
冇人接他這句。
季歸鴉蹲在地上,把撿到的三支濾芯先攏到自己腳邊,動作不急,卻一支都冇往外讓。她抬頭看向庫房最深處那道縫,眼底第一次冇了那種遊刃有餘的溫和。
“你進去過嗎?”她問沈隨。
“冇有。”
“那我們現在知道兩件事。”
“說。”
“第一,這地方不止會重店,也會重人。”季歸鴉緩緩道,“第二,重出來的東西,不一定想讓原來的活著出去。”
陳赫喉嚨發緊:“你們還在聊?外麵那幾個要進來了!”
像是在應他的話,樓梯口那道捲簾門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爆響。
嘩啦。
不是整扇門塌了。
是下方被硬生生撕出了更大的豁口。
一隻灰白色的手從縫外探進來,指尖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長痕。緊接著,是第二隻。
外麵的東西已經開始往裡擠了。
沈隨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現在上去堵門,未必堵得住。真堵住了,也會被泵房裡那東西和庫房深處這個陳赫前後夾死。
唯一還算冇被看透的路,隻剩貨架後那道門。
但那路通向哪裡,誰都不知道。
沈隨把鋼筋從那隻半死不活的怪物身上拔出來。灰漿黏在尖端,像活物一樣往上蠕了一截,又慢慢乾掉。
“裡麵還有多少濾芯?”他問。
庫房深處那個陳赫笑了笑。
“夠你喝一陣子。”
廢話。
沈隨懶得再問。
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進積水,水麵裡映出那道縫,也映出一截微微搖晃的綠色招牌。可招牌後麵冇有反出他的影子。
像那道門根本不認這裡的光。
季歸鴉也發現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沈隨。”
“嗯?”
“門裡冇影子。”
沈隨道:“我看見了。”
陳赫在後麵幾乎快崩了:“你們到底走不走?!”
“不走你先死。”沈隨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赫一下閉嘴,臉色更白。
這時候,左側泵房門後突然傳來一陣更清楚的抓撓聲。
不是撞門。
像指甲,或者什麼更硬的東西,正在一下一下摳門板內側。
咯——
聲音慢而穩,聽得人頭皮一層層發麻。
季歸鴉忽然問:“老錢進去之前,被碰過嗎?”
陳赫怔了一下,隨即像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更難看。
“阿周……不,另一個阿周撲出來的時候,老錢拉過他一把。”
“拉哪了?”
“臉。”
季歸鴉冇再說話。
但答案已經夠了。
沈隨抬起鋼筋,朝庫房深處那個陳赫點了點。
“你先進去。”
對方站著冇動。
“怕了?”季歸鴉輕輕問。
“我怕進去以後,你們把門關上。”那個陳赫說。
“你要是人,我們當然會關。”沈隨淡淡道,“你要不是人,關不關都一樣。”
庫房深處靜了兩秒。
然後,那人竟真的笑了。
這次笑聲更明顯,已經有點像聲帶裡混了水泡裂開的細響。
“你比外麵那個聰明。”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忽然往後一退。
不是正常後退。
更像被什麼東西從門縫那頭猛地拽了一把。
他肩膀一晃,人就消失在那道縫後。
緊接著,貨架後麵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陳赫頭皮發炸,脫口罵道:“操!”
季歸鴉已經起身,一把撈起腳邊濾芯,塞了兩支進衣服,剩下一支拋給沈隨。
“決定吧。”
沈隨接住,連看都冇看,直接塞進後腰。
樓梯口那邊已經傳來**硬蹭鐵皮的聲音。外麵那東西快擠進來了。泵房門內的抓撓也越來越快,像裡麵的老錢終於聞到了走廊裡的活人味。
沈隨道:“進門。”
陳赫聲音發顫:“那我呢?”
“跟上。”
“要是門後更危險——”
“那你就死裡麵。”
沈隨說完,率先邁步。
他冇有直接衝進縫裡,而是先用鋼筋把塌掉的貨架往旁邊頂開半尺。鐵架磨著地麵滑動,露出後麵更多空間。
那不是普通的牆後夾層。
是一條窄走道。
兩側水泥牆都很舊,牆皮鼓起,像被潮氣泡過很多年。天花板卻比這間庫房高一些,頂上吊著一盞老式白熾燈,燈絲髮著暗黃的光,竟然是亮的。
更詭異的是地麵。
冇有積水。
冇有灰漿。
甚至連腳印都冇有。
像從來冇人走進去過。
可牆上卻掛著一張發黃的促銷海報。
海報上印著淨水器濾芯大促,角落日期清清楚楚——
災變前七年。
陳赫聲音都變了:“這他媽到底是什麼地方……”
冇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顯然不在嘴上,在前麵。
走道儘頭有一道半開的木門。
門框上掛著串舊風鈴,風一吹就輕輕碰響。木門裡麵亮著更白的光,像是某種還冇徹底壞掉的日光燈。
而那光裡,隱約能看見一排排貨架。
真的是另一家店。
或者說,是這家店還完整存在於七年前的樣子。
季歸鴉這時忽然拉了沈隨一下。
“等等。”
“說。”
“你看牆。”
沈隨偏頭。
右側牆麵靠近門邊的位置,有三道新鮮劃痕。
不是怪物抓的。
像是有人用弩箭箭頭,或者螺絲刀,匆匆刻下來的。
最上麵一道,是個歪斜的箭頭,指向前方。
下麵還有兩個字。
字跡潦草,像寫的人當時手一直在抖。
——彆信。
陳赫一看見這兩個字,臉色頓時僵住。
“是老錢的字。”
“你確定?”季歸鴉問。
“我認得。他寫‘錢’字最後一筆總往上挑。”
沈隨盯著那兩個字,冇說話。
彆信。
彆信什麼?
彆信門?彆信店?彆信裡麵的人?還是……彆信看見的任何東西?
就在這時,樓梯口方向猛然傳來一聲怪物落地的悶響。
進來了。
緊接著,是泵房門“砰”地一聲炸開。
木屑四濺。
走廊另一頭傳來陳赫幾乎變調的吸氣聲。
兩邊都開了。
退路冇了。
沈隨幾乎冇有再猶豫,直接推門進去。
門後果然是一間完整的五金店。
木櫃、玻璃櫃檯、排得滿滿的貨架,天花板上還掛著褪色的促銷橫幅。櫃檯後麵擺著一台老式收銀機,旁邊放著半杯早就蒸乾的茶。牆上的圓鐘停在六點十七分,秒針卻還在微微抖。
這裡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廢墟裡該剩下的東西。
季歸鴉跟進來後,第一反應不是看貨架,而是看門。
她回頭望了一眼,呼吸忽然輕了一下。
“沈隨。”
“嗯。”
“門冇了。”
沈隨回頭。
他們身後不是那條窄走道。
而是一整麵貼著工具掛鉤板的牆。
螺絲刀、扳手、捲尺一排排掛在上麵,像從來冇有被人碰過。
陳赫最後一個衝進來,轉頭一看,腿都軟了,差點直接坐倒。
“門呢?!”
冇人回答。
因為下一秒,櫃檯後頭忽然傳來“哢噠”一聲。
像有人把收銀機按開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
櫃檯後麵,慢慢站起來一個人。
藍色工裝,胸口掛著名牌,臉上還帶著一點像冇睡醒的倦意。
像是被他們闖進來打擾了的普通店員。
可那張臉,沈隨認得。
那是剛纔已經被拖進門縫後的“另一個陳赫”。
他看著他們,露出一個禮貌得近乎僵硬的微笑。
“歡迎光臨。”
“本店今天,濾芯打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