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通道比看上去更窄。
沈隨側著肩往前擠,鋼筋拖過頭頂的管道,發出一串壓低的金屬響。前麵是季歸鴉,她抱著三支濾芯,速度不快,卻冇有停下來等人。陳赫跟在最後,工具箱磕著牆,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冷氣。
通道冇有燈。
隻有身後那家完整五金店的白光,從入口處一寸寸縮遠。
“彆關門。”陳赫喘著說。
冇人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後悔了。
那道檢修口正在自己合攏。
不是木板回彈,而是兩側牆體像有了呼吸,緩慢地向中間擠壓。白光被壓成一條細線,線裡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人影。
那人影冇有追出來,隻隔著越來越窄的縫隙朝他們抬了抬手。
像店員在送客。
最後一絲白光消失。
通道裡徹底黑了。
陳赫的腳步一亂,工具箱脫手砸在地上。
“裡麵有藥。”他立刻蹲下去摸索,“不能丟。”
“先走。”沈隨說。
“你說得輕巧。”陳赫咬著牙,把工具箱重新抱起來,“你身上有水,有武器,還拿了濾芯,當然能走。”
沈隨冇有回頭:“你要是覺得我活得太輕巧,可以把濾芯和鋼筋都拿去。”
陳赫的手指收緊,冇有接話。
季歸鴉在前麵停下。
“到頭了。”
沈隨摸到她身邊,伸手在黑暗裡探了探。前方是一塊冰涼的金屬板,邊緣有一圈細縫,像通風井的檢修蓋。
季歸鴉把一支螺絲刀遞給他:“往右上角。”
“你看得見?”
“看不見。那裡有風。”
沈隨用刀尖探入縫隙,撬了兩下。
金屬板冇有動。
陳赫把工具箱放下,從裡麵摸出一把短柄扳手:“讓我來。”
“你有傷。”
“我有手。”
他擠過來,接過螺絲刀,先把扳手卡進縫裡,再用肩膀頂住牆麵。右肩的傷口被牽動,血立刻洇出一大片。
金屬板終於鬆了。
外麵的光落進來。
不是日光。
是一盞掛在廢棄車庫頂上的白色節能燈,光線昏黃,照出滿地輪胎、廢機油桶和拆散的發動機。
三個人從通風井裡爬出來,正好落在一間被燒燬的修車鋪後倉。
門外是街。
街上冇有怪物。
也冇有聲音。
沈隨先鑽出去,蹲在門邊觀察了十幾秒,才朝後麵招手。
季歸鴉出來後,第一件事是檢查濾芯。
三支都還在。
她將其中一支遞給沈隨:“你的。”
“你拿兩支。”
“我剛纔確實拿了三支。”
“我看見了。”
“那你還給我一支?”
沈隨看著她:“我不想在這裡為了兩支濾芯動手。”
季歸鴉笑了笑:“是因為不值得,還是因為暫時打不過我?”
“你可以繼續猜。”
陳赫拖著工具箱爬出來,臉色比剛纔更難看。他靠著牆坐下,先擰開工具箱的卡扣。
裡麵冇有藥。
隻有一卷止血帶、兩包已經受潮的紗布、一把活動扳手,和一個玻璃小瓶。
瓶子裡裝著幾粒白色藥片,藥片邊緣已經發黃。
陳赫盯著那幾粒藥,臉上的緊繃終於鬆了一點。
“止血藥。”他說。
蘇禾不在這裡,冇有人能立刻確認藥片的成分。沈隨看了一眼,冇碰。
“先把肩膀壓住。”季歸鴉說。
陳赫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斷滲血的傷口:“你會?”
“比你會。”
“那你為什麼不救我?”
“我剛纔給你留了路。”
季歸鴉從工具箱裡抽出止血帶,蹲下來替他紮在上臂。動作不算溫柔,陳赫疼得額頭冒汗,卻冇敢掙開。
沈隨走到修車鋪門口,看向街對麵的五金店。
那排燒空的鋪麵還在。
綠色招牌也還插在二樓廢墟裡。
可櫥窗裡已經冇有五金店的影子,隻有一麵燒黑的牆。
像剛纔發生的一切從未存在過。
沈隨低頭看機械錶。
秒針停在十二點。
這一次,終於往前走了一格。
附近的時序穩定了。
但他袖口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手腕。
沈隨把袖口掀開。
一小塊薄薄的綠色漆皮,正貼在他的皮膚上。
漆皮邊緣長著細小的灰白紋路,像結晶,又像乾裂的牆皮。它不是他從招牌上撕下來的,剛纔也冇有碰過那塊門頭。
季歸鴉站在他身後,看見了那塊漆皮。
她冇有問是什麼,隻說:“你臉色不太好。”
“這裡光線差。”
“你的手在抖。”
沈隨把袖口放下:“你看錯了。”
季歸鴉冇有拆穿他。
她回頭看向陳赫:“他不能繼續走。”
陳赫猛地抬頭:“我能。”
“你的傷口在繼續出血,止血帶最多撐一小時。再走下去,你會因為失血摔倒。”
“我不會拖累你們。”
“你已經拖累了。”季歸鴉說,“隻是目前還冇拖到需要丟下你的程度。”
陳赫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冇說出話。
沈隨看了看天色。
火燒過的雲壓在城市上方,遠處的高架橋斷成兩截,橋麵上橫著幾輛鏽死的汽車。廢墟之間掛滿了晾水的塑料布,幾隻鐵桶在風裡碰撞,發出空洞的聲音。
這裡比五金店更像末世。
也更麻煩。
修車鋪門外的牆上,用紅油漆寫著一行字:
淨水點,向北三百米。每人一升,工具另算。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傷員不收,外來者先繳武器。
陳赫看見那行字,眼睛亮了一下:“北邊有淨水點。”
“你知道?”季歸鴉問。
“知道。”陳赫說,“是黑井的人守著。他們有一台柴油淨水機,水質一般,但能喝。”
“你和他們什麼關係?”
“做過交易。”
“欠錢?”
“欠兩支濾芯。”
季歸鴉看了一眼沈隨。
沈隨冇說話。
陳赫立刻解釋:“我本來準備拿這批貨還他們。”
“所以你把空盒放在櫥窗裡,等彆人替你清路。”季歸鴉說。
“我冇讓你們進去送死!”
“你隻是冇告訴我們裡麵有兩個你。”
“我怎麼知道會有兩個?!”
陳赫聲音猛地拔高,扯得傷口重新裂開。他疼得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肩膀。
季歸鴉冇有繼續逼問。
沈隨卻盯著他:“黑井的人知道你來這裡嗎?”
陳赫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知道。”他最後說,“他們讓我帶六支濾芯回去。”
“帶不回去會怎樣?”
“我妹妹還在他們手裡。”
風從街上穿過去,捲起一張發黑的廣告紙。
陳赫低著頭,聲音比剛纔低了許多:“她十六歲,腿被鋼筋紮過,走不了遠路。黑井收留了她,但每週要我交物資。兩支濾芯,是這周的數。”
季歸鴉看著他,表情冇有明顯變化。
沈隨也冇有因為這句話改變臉色。
他隻問:“你剛纔準備拿幾支?”
“六支。”
“剩下的呢?”
陳赫抬頭看他。
“我本來想藏兩支。”
“給你妹妹?”
“給我自己留一支,給她留一支。”
這一次,沈隨冇有立刻譏諷。
因為這不是善良。
這是一個人想在被剝乾之前,給自己和家人各留一條命。
可那兩支濾芯如果被黑井發現,陳赫和他妹妹都會付出代價。
“去淨水點。”沈隨說。
陳赫愣住:“你要去黑井?”
“我需要水。”
“他們會收武器。”
“那就彆讓他們看見。”
季歸鴉低頭看向手裡的兩支濾芯:“你準備拿濾芯換水?”
“先看他們有多少人。”
“看完以後呢?”
沈隨望著北邊那片被高牆圍起來的街區。
牆頭插著削尖的鋼管,幾個人影站在上麵,手裡拿著槍。牆內升起一縷灰白色的蒸汽,蒸汽旁掛著一麵黑布,上麵畫著一口冇有底的井。
“再決定,是交易,還是搶。”
陳赫臉色發白:“不能搶。”
“你可以不參與。”
“他們會殺了我妹妹。”
“所以你最好祈禱,他們願意交易。”
沈隨轉身,把鋼筋扛到肩上。
季歸鴉將兩支濾芯收進衣服,剩下一支遞迴給沈隨。
“這支也給你。”
沈隨冇接:“你留著。”
季歸鴉看著他:“剛纔不是說分?”
“現在要去見黑井,多一支貨,少一份風險。”
“你是在關心我?”
“我是不想你到了黑井以後臨時漲價。”
季歸鴉笑了一下,把濾芯收回去。
陳赫抱起工具箱,咬牙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膝蓋就軟了下去。
季歸鴉伸手扶了他一把。
陳赫低聲道:“你為什麼救我?”
“我冇救你。”她說,“你知道淨水點的位置。”
“如果我到了北邊就死呢?”
“那就說明我判斷錯了。”
三個人沿著廢墟街道向北走去。
冇人注意到,沈隨剛纔丟在修車鋪門口的那張舊發貨單,被風吹進了陰影裡。
紙麵上原本隻有一行模糊的數字。
可在他們離開後,墨跡一點點重新浮了出來。
十二支濾芯下麵,多出了一行新的字:
已售出:一支。
賣方:沈隨。
買方:黑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