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198章

傍晚，暴雨短暫停歇，天空依然陰沉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板。

維克托從二樓下來，鎖好門，走進隔壁那家掛著“瑪麗的小灶”招牌的小餐館。

餐館不大，四五張油膩的木桌，灶台就在裏間。老闆娘正背對著門口擦桌子，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魚湯還是黑麵包？”

“都要。”維克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一枚銀幣放在桌上。

老闆娘這才轉過身來——三十齣頭的南方女人，麵板黝黑，手臂粗壯，一雙眼睛卻很精明。她也是維克托的房東，姓科爾曼，丈夫死在海上，一個人拉扯著個七八歲的兒子。

她把魚湯端過來，順手把銀幣掃進圍裙口袋，“說起來還得謝謝您，自從您住進來，這條街上的小混混再也不敢來收保護費了。”

她擦了擦手，又試探著問：“您那棟樓一樓一直空著，真不打算租出去？能換幾個銀幣也好。”

“不租。”維克托低頭喝湯，語氣平淡。

老闆娘識趣地沒再多問，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維克托慢慢吃完，擦擦嘴，起身回到自己的事務所。

夜色漸深，暴雨重新肆虐。他坐在辦公桌後，手中把玩著一枚帝國銀幣，腦海裡不斷復盤著在34號貨棧裡看到的那兩灘絕對對稱的血跡

“咚、咚、咚。”

突然，樓下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這一次的敲門聲與之前那個慌亂的船長完全不同。這聲音十分沉穩、富有節奏，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剋製。

不僅如此，維克托體內那30%的魔人血脈，敏銳地捕捉到了門外雨幕中隱藏著的兩股不弱的靈性波動。來人不僅是超凡者，而且絕對不是毒液港街頭那些不入流的黑幫混混。

維克托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按在了靠在桌邊的黑鐵木手杖上。

“嘎……來硬茬了。”墨菲在橫樑上壓低了聲音，眼珠盯著樓梯口。

“門沒鎖，進。”維克托語氣平淡。

伴隨著木門被推開，兩個穿著寬大黑色粗佈防水膠衣、打扮得像是碼頭夜班搬運工的男人，順著樓梯走進了二樓的事務所內室。

走在前麵的男人反手關上門，隨後摘下了滴著水的兜帽。

當看清那張雖然沾染了些許風霜、卻依然透著帝國軍人特有硬朗線條的臉龐時，維克托那雙幽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了一抹相當罕見的意外。

竟然是雷諾。

“看到你完好地坐在這裏，我總算鬆了口氣。”

雷諾看著辦公桌後的維克托，又看了一眼他身後木架上那兩截觸目驚心的斷刃，眼神百感交集。他大步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

跟著雷諾進來的另一個男人也摘下了兜帽。這是一個留著灰色短髮、眼神銳利陰沉的中年男人。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事務所內室，以及維克托握著手杖的右手，即使刻意收斂，他身上依然散發著屬於序列5強者的靈性威壓。

“介紹一下，霍桑。帝國駐南方群島的情報長官，也是我們帝國在南方潛伏的最高負責人。”雷諾指了指身邊的中年男人。

霍桑微微頷首，聲音沙啞：“久仰大名，克雷先生。”

維克托鬆開了握著手杖的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帝國的情報網確實厲害。我自認為在毒液港藏得很深了，沒想到還是被你們找上門了。”

“別把我們想得那麼神通廣大。你小子命是真的硬。”

雷諾嘆了口氣，苦笑道，“一個多月前，我們有個從鐵風城跟我出來的部下，在毒液港的一家飯館裏偶然認出了你。他之前在火車站的鐘樓上見過你。情報彙報給我的時候，我也不敢相信，整個鐵風城都毀了，你不但沒死，還出現在了毒液港。說回來要不是教廷大發慈悲，給我們列車放行，我也不可能在這裏跟你見麵。維克托，你每次都能讓我覺得我對你的認知不夠深。”

說到這裏，雷諾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既然活下來了，以你現在的實力，為什麼沒有回倫底紐姆？”

維克托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搖晃著裏麵琥珀色的液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回去？然後給你們帝國惹來滅頂之災嗎？”

維克托淡淡地說道，“雷諾，我現在的敵人，你們帝國惹不起。”

雷諾愣住了。作為參與了鐵風城後期救援的帝國高層，他自然清楚當時鐵風城爆發了何等恐怖的半神之戰。他看著維克托那毫無波瀾的幽藍色眼眸，試探性地問道：“教廷？”

維克托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喝了一口酒。這沉默，便是最確鑿的答案。

雷諾的呼吸微微一滯。但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突然低著頭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雷諾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中閃爍著帝國軍人特有的鋒芒，“既然你的敵人是晨曦教廷，那我們今天，還真是來對地方了！”

維克托放下酒杯：“怎麼？帝國終於打算和教廷攤牌了？”

“還不至於，但皇室已經不能不出手了。”一直沒說話的霍桑長官沙啞地開口了，“教廷的手伸得太長了。我們在教廷的暗線傳回最新訊息，【深淵之眼】已經被教廷搶回。如果再讓他們拿到【沉淪聖杯】，他們就會擁有兩件聖物——這是王室最不想看到的局麵。”

雷諾收起笑容，神色變得極為嚴肅：“維克托，我這次秘密南下，是帶著王室最高層的絕密任務來了。來到毒液港後我發現，事情比我想像中的複雜，既然我們目標一致，我覺得我們可以再次合作。”

“這算是互相利用？”維克托挑了挑眉。

“這是互利共贏。”雷諾糾正道，隨後丟擲了一個重磅情報，“教廷的先遣隊已經抵達毒液港了。帶隊的是裁判所的萊昂——教廷這次過來的探路先鋒。他們正在外環的海域，已經開始大規模收集迷霧汙染物。”

“聖杯就在迷霧之森，對吧。”維克托平靜地丟擲了自己結合鐵風城看到的幻象和來到毒液港後所得知的有大規模的森林還人跡罕的位置其實隻有一個。

然而，聽到“迷霧之森”這四個字，霍桑那張陰沉的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深深的忌憚。他壓低了沙啞的嗓音，語速極快地揭開了外人所不知的機密。

“克雷先生，那片終年被高維迷霧籠罩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麼自然形成的森林。根據皇家檔案館最底層的殘卷記載，那是一片絕對的神棄之地。“甚至有非常古老的傳說認為，迷霧之森的下方……埋葬著一尊‘序列之上’的存在。”霍桑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不自覺地掃向窗外，彷彿生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聽到這句話，墨菲的羽毛瞬間炸開，縮在橫樑上一動不敢動。

雷諾在一旁麵色凝重地補充道：“那裏的迷霧，實質上是濃烈的概念扭曲與高維汙染。最恐怖的是，它是一個‘高維承重盲區’。超凡者的序列越高，自身散發的靈性重量就越恐怖，一旦踏入迷霧，就猶如在極夜中點燃了一座巨大的燈塔，會瞬間引起迷霧深處殘餘意誌的瘋狂注視與同化。”

“也就是說，如果像序列2的強大存在敢強行釋放自身的高維力量，他們龐大的靈性重量會瞬間引爆遠古的詛咒。”霍桑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敬畏與恐懼，“這並非空穴來風的猜測。皇家秘卷裡記載過一個慘烈的案例——第二紀元末期，曾有一位全盛狀態的序列2存在，試圖強闖迷霧內環。結果進去之後，祂就徹底消失了，連任何迴響都沒有留下。”

霍桑頓了頓，聲音變得越發沙啞：“直到現在，那些在迷霧邊緣僥倖逃生的水手都在傳言……偶爾能在風停的深夜，聽見灰霧深處傳來的詭異悲泣。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也沒人敢去查證。”

“一位序列2的天使，進去後連聲音都沒有傳回來，就變成了迷霧生態的一部分。”維克托的眼眸微微眯起，但他並沒有恐懼，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這就意味著，那片高維盲區，直接斬斷了高位階的絕對碾壓權。在裏麵，半神也不能高高在上了麼。”

“正是如此。不是不敢，是不能。更別提讓那些遙遠星界的神明投下目光了——祂們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重量。”

霍桑點了點頭，“起初，沒人知道該怎麼深入那片迷霧。隻有些走私客或逃命的倒黴蛋會誤打誤撞闖進去。大部分人再也沒出來，但極少數回來的倖存者，身上總會帶回些詭異的玩意兒：比如一截滲出黑色粘液的古木斷枝，或者一顆長滿灰色黴斑的畸形獸類顱骨……這些都是被迷霧徹底侵蝕過的物件。”

“後來有人發現，隻要帶著這些東西進霧，就不那麼容易發瘋，也能勉強分辨方向。它們就像是釘在混沌裡的‘錨點’，能幫人在迷霧中撐起一片清醒的區域。於是，大家便把這些被侵蝕過的媒介，統稱為【迷霧汙染物】。”

“進入迷霧之森的必需品？”維克托眉頭微蹙。

“你可以這麼理解。”霍桑點了點頭，“但它不是有了就能一直用的東西。‘汙染物’本質上是種消耗品，每件東西能撐多久，全看它被侵蝕的深度。一旦在霧裏耗盡了那股‘靈性’，它就會徹底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廢料。”

霍桑進一步解釋道，“每隔一段時間，迷霧深處的詭異氣息中，會析出一些沾染了同源印記的物品。比如生有扭曲人臉脈絡的黑木根須，或者是乾癟得如同石頭一樣的巨型昆蟲脫殼。握住它，就能在迷霧中撐開一個極為脆弱的‘現實錨點’，欺騙迷霧的注視。但隨著時間推移，汙染物會被迷霧反向侵蝕，直至報廢。”

“不僅如此，這些‘錨點’的強度也各不相同。”雷諾在一旁補充道，“外環黑市上流通的那些殘次品，頂多能讓你在迷霧邊緣多待上幾天。但如果你想嘗試往森林更深處走，迷霧的侵蝕力會呈幾何倍數增長，那種劣質貨可能連半個鐘頭都撐不住就會崩解。”

“黑市裡一直有個傳聞：那些試圖挑戰迷霧更深處、尋找失落遺跡的瘋子，唯一的倚仗就是極其稀有的【高階汙染物】。這種級別的媒介能提供更穩固的‘現實感’，雖然沒人真正見過迷霧深處是什麼樣，但這種東西在關鍵時刻就是多出來的一條命。”

“目前在南方群島，這種戰略級別的物資大半都流向了中環。據說【荊棘夫人】——那位魔女教派的統治者之一，對高階汙染物有著近乎病態的收集癖。想要從她手裏弄到這東西，恐怕比進霧裏走一遭還要難。”

維克托將這些龐大且致命的情報迅速在腦海中消化。

他沒有立刻答應雷諾合作的提議，而是話鋒一轉。

“在這之前，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他將今日在34號貨棧發現的絕對對稱血跡，以及水手失蹤的案子簡述了一遍。

聽完維克托的描述，雷諾和霍桑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看來，這幫陰溝裡的老鼠也盯上毒液港的汙染物了。”

霍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維克托，“克雷先生，那是一種罕見的超凡途徑。屬於【天平】聖痕的墮落麵——【雙子】途徑。他們是一個名為‘隱秘結社’的組織。帝國官方將其定義為信奉古老邪神的禁忌結社，其源頭可追溯至第二紀元，關於他們的記載，大多已被銷毀或封禁。他們最擅長的，是製造完美映象、等價易物，甚至……悄無聲息地取代一個人的存在。”

雷諾語氣沉重地說：“他們最近在毒液港大肆收割普通水手，就是在進行某種血腥的‘置換儀式’！如果外環的黑市上剛有一件低階迷霧汙染物現世，隱秘結社就會用這些水手的命作為祭品，強行將那件汙染物‘打撈’或者集中到他們手裏！”

維克托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原來如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不是什麼三流的超凡殺人狂，而是為了搶奪進入迷霧之森的“門票”，正在瘋狂囤積替死鬼和進行獻祭的邪惡組織。

雷諾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枚黃銅材質的帝國守夜人徽章，放在維克托的桌麵上。

“這是帝國在毒液港情報據點的通行信物。那裏是我們的人在南方的核心安全屋，有常駐的特工和情報員。你拿著這個，他們會為你開放情報卷宗，並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但具體行動需要你自行判斷。裏麵的資料你可以隨時查閱。”

雷諾將油蠟帆布的兜帽重新戴上，“維克托，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提議。雖然我不知道你跟教廷有仇的原因，但帝國不能坐視教廷一家獨大。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

說完，雷諾和霍桑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推開門，重新隱入了毒液港無邊無際的黑色暴雨之中。

室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維克托拿起桌上的守夜人徽章，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教廷的先鋒部隊已經到來、荊棘夫人的高階迷霧汙染物、迷霧之森的高維盲區、以及潛伏在暗處獻祭人命的隱秘結社……

南方群島這盤博弈，終於露出了它最血腥的獠牙。

維克托指尖撫過手杖純銅杖首，神色漠然。大戲初開，先露破綻，死無全屍。這纔是最殘酷的眾生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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