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197章

毒液港的雨，彷彿永遠也下不完。

他手裏拄著那根偽裝成黑鐵木手杖的【名刀·觀世正宗】，不緊不慢地跟在中年船長的身後。

兩人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西區貨棧外滿是泥濘和機油的積水裏。

這裏是整個毒液港最龐大、也是最混亂的吞吐樞紐。成百上千座用生鏽鐵皮和發黴木板搭建的巨大倉庫，猶如一頭頭死去的巨獸般匍匐在暴雨中。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劣質香料味、海腥味以及各種排泄物混合的惡臭。

“克雷先生，就是前麵那座34號貨棧。”

中年船長指著前方一座大門緊閉、門前掛著一盞昏黃瓦斯燈的鐵皮倉庫，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發顫，“我弟弟漢斯是三天前接了這裏的活，負責搬運一批從香料群島運來的‘曼陀羅根’。但這幾天貨棧一直鎖著門，我找了工頭，工頭說漢斯拿了工錢就去酒館喝酒了，可我根本找不到他……”

維克托停下腳步，那雙幽藍色的獨眼透過雨幕，靜靜地注視著那座貨棧。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轉過頭，看向了貨棧街對麵的一家掛著“紅鬍子”招牌、正往外透著喧鬧聲和劣質麥酒酸氣的廉價酒館。

“我現在開始調查，你先回去等訊息。告訴我你的地址，或者你過兩天再來找我。”

維克托語氣平淡地告訴僱主。

船長報出了一個地址，隨後便抓緊衣領，快步消失在昏暗的雨巷盡頭。

維克托壓了壓帽簷，在那根沉重的黑鐵木手杖敲擊地麵的沉悶聲中，轉身推開了“紅鬍子”酒館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嘎吱”

伴隨著開門聲，一股混合著汗臭、嘔吐物和劣質煙草的熱浪撲麵而來。酒館裏擠滿了剛剛下工的碼頭苦力、粗魯的水手和幾個濃妝艷抹的流鶯。

維克托徑直走到油膩的吧枱前。

酒保是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正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拭著同樣髒兮兮的玻璃杯。他抬頭看了一眼維克托的穿著和那根做工考究的手杖，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一杯最烈的朗姆。”

維克托隨手將一枚金燦燦的南方群島通用金幣拍在吧枱上。

在毒液港這種地方，一枚金幣足夠讓一個普通水手花天酒地大半個月。酒保那隻渾濁的獨眼瞬間亮了起來，他迅速用乾癟的手掌將金幣掃進櫃枱，臉上的警惕立刻變成了諂媚的笑容，動作麻利地倒了一大杯深褐色的酒液推了過去。

“這位先生，看您麵生，想要打聽點什麼？”酒保壓低了聲音，十分上道地問道。

“34號貨棧，三天前的失蹤案。”

維克托端起酒杯，並沒有喝，而是語氣平靜地吐出幾個字，“別拿港口管理處那套‘喝醉了掉進海裡’的鬼話來糊弄我。我要真話。”

聽到“34號貨棧”這幾個字，酒保的臉色猛地一變。他緊張地環顧了四週一眼，確信沒人注意到這邊後，才湊近了維克托，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這位先生，看在您給的一個金幣上……我勸您最好別查下去。”

酒保嚥了口唾沫，“漢斯那個倒黴蛋，根本不是什麼喝醉了落海。事實上，這已經不是第一起了。最近這一個月，西區貨棧這片兒，前前後後已經無聲無息地沒了一大批人！”

維克托那雙幽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大批？具體多少？”

“至少十幾個！全都是年輕力壯的水手和搬運工！”

酒保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最詭異的是，這些人失蹤前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搏鬥的動靜，沒有求救聲。就像是……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有傳言說，是有人在夜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然後……就被那個影子給代替了……”

“代替？”維克托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異常反常的字眼。

“隻是傳言！但我發誓我沒騙您。”酒保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事兒鬧得很大，工人們私下裏都快嚇瘋了。但港口管理處的那幫吸血鬼強行把訊息壓了下來。他們說要是傳出有連環殺人魔或者海怪，那些大商船就不敢停靠毒液港了，香料貿易會大受損失……”

維克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將那杯朗姆酒推還給酒保，轉身推開木門，重新走入了瓢潑的大雨之中，徑直朝著街對麵的34號貨棧走去。

“嘎……維克托，這聽起來像是深海教派那幫長滿觸手和藤壺的怪物乾的。”

一直縮在維克托那件油蠟帆布風衣寬大領口裏躲雨的墨菲，此時才鬼頭鬼腦地探出了那個漆黑的鳥頭，壓低了沙啞的嗓音：

“除了那群住在海溝裡的瘋子，誰會這麼無聊地在碼頭綁架窮水手？”

“不，深海的怪物喜歡鮮血和獻祭，他們做不到‘憑空蒸發’，更不懂得如何掩蓋痕跡。”

“而且，‘看到另一個自己’……這種詭異的手段，跟我們以前在倫底紐姆遇到的那個祭祀完全不是一碼事。”

貨棧的大門被一把沉重的黃銅鎖鎖著。

維克托並沒有去觸碰那把鎖，他微微抬頭，幽藍色的目光掃過貨棧側上方——在距離地麵約莫四五米的高處，有一排為了通風而設定的長方型窄窗。

維克托腳尖輕輕點地，【次元·瞬步】瞬間發動。

虛空之中彷彿產生了一絲細微的震顫，他的身影在暴雨中突兀地模糊了一瞬。下一秒，他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通氣窗的窗沿上，整個人猶如一隻毫無重量的蝙蝠，穩穩地蹲伏在那裏。

窗戶內側的插銷早已在海鹽的侵蝕下變得脆弱不堪。維克托用指尖輕輕一撥，插銷便應聲而斷。

他像一抹陰影，輕巧地翻入窗內，順手將窗戶重新合攏。

貨棧裡昏暗、悶熱，堆滿了像小山一樣高的粗麻布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曼陀羅根”那種類似腐爛甜瓜的香料味。雨水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完美地掩蓋了所有的動靜。

在魔人的夜視和嗅覺感知下，昏暗的貨棧內部瞬間變得清晰無比。維克托在一堆堆香料袋之間穿梭。

很快，他就在貨棧最深處、一個隱蔽的死角裡，停下了腳步。

哪怕這裏的地麵被兇手仔細地用鹼水清洗過，甚至撒了大量的強效除臭粉，但依然無法逃過魔人對血液那種敏銳的高維嗅覺。

維克托蹲下身子，目光死死地盯著角落裏那麵由生鐵皮拚湊而成的牆壁。

在那麵牆壁的底端，距離地麵大約十公分的位置，有兩塊極為微小的、暗紅色的汙漬。如果不是湊近了看，根本隻會把它們當成鐵皮上的鐵鏽。

維克托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食指，輕輕刮下了一點汙漬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血。而且是人類的血液。

但真正讓維克托感到疑惑的，並不是這幾滴隱藏起來的血跡，而是這兩塊血跡的形狀和位置！

那是兩灘噴濺狀的血跡。

在正常情況下，人在遭遇襲擊、發生搏鬥時噴出的鮮血，其軌跡應該是混亂、無序且隨機的。

但是眼前的這兩灘血跡，相距大約一米，它們的形狀、大小、飛濺的弧度、甚至是邊緣那些細小的血珠分佈……竟然一模一樣！

不僅是一模一樣，它們甚至呈現出一種絕對完美的軸對稱！

就像是……一個人站在鏡子前被割開了喉嚨，而鏡子裏的人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噴血動作，最終在現實的牆壁上留下了這兩灘猶如影印機拓印出來般的、絕對對稱的血跡！

“物理法則在這裏被扭曲了……”

維克托緩緩站起身，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冷光，這是一種我不知道的超凡途徑。”

結合酒保口中“看到另一個自己”和“被代替”的傳聞，一個推論在維克托腦海中成型。

在毒液港的陰影裡，正躲著一個擁有某種“映象對映”能力的超凡者。這種絕對對稱的血跡，更像是他在完成“映象複製”並抹除掉本體後，留在現實世界裏的殘渣。

“嘎……維克托，我感覺這地方陰森森的，比倫底紐姆的下水道還要讓人不舒服。”墨菲在兜帽裡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走吧，這裏的線索已經夠了。”

維克托果斷地轉身，順著原路退出了34號貨棧。他重新走入傾盆的暴雨中，那張被帽簷遮掩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沉思。

回到偵探事務所後，維克托脫下濕漉漉的黑色油蠟帆布長風衣，坐回到了辦公桌前。腦海中檢索著自己在倫底紐姆和北境所接觸過的所有超凡途徑資訊，但沒有一種能與今晚看到的現場對上號。

“對【聖痕】的途徑瞭解的還是太少了。”

維克托將修長的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沉思著。

這個能夠使用詭異“映象”能力的人，既然在毒液港如此小心翼翼地獵殺水手，必然是在為某種超凡儀式積攢必要的“身份”或能量。

“看來，這沉寂了兩個多月的隱匿生活，終於要結束了。”

維克托站起來往後轉身，靜靜地看著儲藏架上那兩截斷裂的殘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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