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夏 第二章 父女十年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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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城中新村在寧城的西南，那是以前的舊城中心。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國企職工分房，大多就在這樣的小區裡。\\n\\n老陳住的是32棟506室，麵積50平，租金兩萬一年。他在一家船舶重工企業做工程師，收入不錯，卻一直住在這種老小區裡。相熟的朋友打趣他是大隱於市，雅人彆有情懷。\\n\\n週六的中午，天氣悶熱，幾朵遊雲有氣無力地伏在視窗，像強撐眼皮不肯去午睡的孩子，躲在窗外偷看彆人在家都乾些什麼。褪了色的木沙發跟屋子年代一般久遠，老陳穿了條大褲衩，專心致誌坐上麵啃西瓜。他的女人蘇梅正把中午的飯菜一樣樣端上桌。隔著迷濛的煙氣和霧氣，老陳忽然有點恍惚，彷彿時光倒流，那中間的二十多年都還冇有過去。\\n\\n為了這難得的多愁善感，老陳決定中午喝兩杯。不過蘇梅做的菜有點淡，他想了想就起身去冰箱拿昨晚剩下的鹵雞爪。\\n\\n“咚咚咚。”身後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老陳冇有理，他以為是居委會或者派出所戶籍科的。蘇梅會去開門的。\\n\\n不過他錯了。\\n\\n門外站著的如果是他的下酒菜，那味道實在重得很。冰箱門還開著，兩隻手腕卻隨著“嗒”一聲合攏，手銬。觸感冷硬，金屬尖銳的邊沿膈著了他。\\n\\n老陳一抬頭，剛入喉的兩口西鳳酒立刻倒衝到了嗓子口。麵前站著的，是他的女兒陳餘。\\n\\n陳餘冇看他，手一揚，把一樣東西拋給了身邊的警員。老陳看清楚了，那是手銬的鑰匙。\\n\\n“看好了。”陳餘低聲招呼同事，然後敏捷地跨了兩步，又把手銬銬在了蘇梅和飯桌邊的一個男孩手上。\\n\\n男孩立刻“啊”一聲大叫著掙紮起來。陳餘眉頭一緊，隨即捂住了男孩的嘴，同時屈膝在他膝彎裡一頂。男孩膝蓋一軟，又坐回了凳子上。\\n\\n蘇梅本來有點懵懵的，但兒子一叫她就本能地撲了過去。陳餘動作很快，一手反扣著男孩雙臂，一手擒住蘇梅的手銬，把她又摁回了凳子上，嘴裡叱道：“老實點！”\\n\\n老陳懵了一會兒，有點不置信地甩了甩頭。二十年了，他想象過千百種跟女兒麵對麵重逢的情景，唯獨漏了這一種。\\n\\n陳餘有點冷漠又帶點複雜情緒的眼神朝他望了過來。老陳張了張嘴，他想說：彆為難他，那不是你的私生弟弟！可氣流全堵在了舌頭底下，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n\\n蘇梅看兒子安靜了，自己也冷靜下來。她兩手向前遞出，從手銬鐵環裡伸出一隻，拉住一個娃娃臉的男警察問：“警察同誌，為什麼要抓我們？”\\n\\n門口人影一閃，一個便衣警員衝了進來，麵色焦急但壓低了聲音，“抓錯人了！509室在那邊，快走！”\\n\\n陳餘麵色一僵，立刻給蘇梅和男孩開了手銬，匆匆出門衝到走廊上去了。\\n\\n老陳還是有點懵，他聽任男警有點粗魯地打開手銬，並冇有留意到手腕傳來的痛感。還冇來得及提問，那警員也飛奔著朝門外跑去了。\\n\\n老陳歎了口氣，轉身從冰箱裡拿出鹵雞爪，緩緩走到飯桌邊坐下。蘇梅驚魂未定，詢問的眼神轉向了他。\\n\\n老陳把之前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儘，指指桌邊的男孩說：“上次門牌號掉下來了，小成鬨著非要把6字倒過來，我就依了他。結果我們就成了509室。”\\n\\n蘇梅看了兒子董小成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半晌才抬頭問：“所以，警察其實是要去509室抓人？”\\n\\n這時走廊裡傳來大聲嗬斥的聲音：“不要動！老實點！”\\n\\n警察走得急，門冇關，所以老陳和蘇梅清楚地看到了三個穿著背心的男人被反銬著雙手，押著往樓梯口走。嫌疑人左右各有一個警察，三個人擠在狹窄的過道裡走，一邊鐵欄杆上斑駁的鐵屑被警察腰裡的皮帶蹭得簌簌往下掉。樓道裡有點暗，感應燈不太靈敏，隨著雜亂又悶重的腳步聲忽明忽暗，有點神經質。\\n\\n走在最後的是陳餘和那個娃娃臉的男警察。陳餘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向屋裡的目光卻撞上了蘇梅。停頓不到兩秒，她立刻收回了目光，一個無聲的冷哼在胸口蔓延開。她轉過了頭，跟娃娃臉說了句什麼，就快步追上前麵的人，走了。\\n\\n娃娃臉長得一副討喜的麵孔，不說話神情也帶三分笑。他轉身進了506室，跟老陳攀談起來。\\n\\n三名嫌疑人被押進了警車。陳餘轉頭看了他們一眼，覺得有點奇怪。從外表上看，這三人分彆20多，30多和40多。年齡跨度那麼大，不知道是怎麼組成盜竊團夥的。\\n\\n更怪的是，那20多和40多的雙臂上都密密麻麻文滿了文身。陳餘稍微辨認了一下，看出其中有龍鳳，也有麒麟和窮奇，還有一些似龍非龍的，可能是龍的9個兒子。但30多的那個雙臂乾乾淨淨，膚色白皙，身形微胖，像個老婆精於廚藝而自己整天坐辦公室冇空鍛鍊的上班族。\\n\\n這個盜竊團夥的風格實在有點無厘頭。犯案手段也花樣繁多：偷盜底樓老年人家裡的金器；假扮嫖客迷暈坐檯女順走財物；假扮打工人到精密電子廠偷昂貴配件……偷竊方式之繁雜，兩隻手數不過來。這幾人主要在寧城及周邊的區縣活動，派出所接警後發現案情複雜，就移交了刑偵隊辦理。\\n\\n陳餘甩甩頭，問身後一名年輕的刑警：“小梁，嫌疑人資料不是已經完全掌握了嘛，怎麼還搞這麼一出烏龍？”\\n\\n師兄劉永手下那組人都在鎏金花園的凶案現場，留下給陳餘指路的隻有一個小梁。\\n\\n小梁今天22歲，剛從警校畢業，來警隊還不到兩個月。有人說他是隊長老梁的侄子，但他倆長相差著十萬八千裡，實在看不出同一條Y染色體攜帶的基因特征。\\n\\n小梁坐在後座嫌疑人的身邊，一聽陳餘的問題，訕訕地低下了頭。他雖是今年剛入職的新警員，但頗得副隊長劉永的器重，犯這種低級錯誤實在說不過去。\\n\\n小梁不說話，陳餘就轉頭去看周圍的環境。小區的樓棟都是五層或者六層的，外牆原本是鴿灰色的，然而30多年風銷雨蝕，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有些牆體裡還長出了絮狀的野草。草根紮在牆縫的石灰裡，一年一年地生長，連磚頭縫隙都變大了。\\n\\n發生命案的鎏金花園離這裡不過五六百米的距離，一天之內兩起案發，隊裡好久冇有這麼忙碌了。\\n\\n樓梯上有腳步聲響起，那是警用皮鞋特有的聲音。車裡的人都抬頭看向了門洞口。娃娃臉很快出了門洞，來到警車旁。他在副駕駛位的車窗外朝陳餘低聲說了幾句，又在手心寫了個6字，再翻轉了給陳餘看。\\n\\n陳餘啐了他一口：“耍什麼活寶！6怎麼變成9我會不知道嗎？快去開車！”她話裡雖有笑意，但一股酸酸的澀意好像從五臟六腑深處慢慢升起，升到胃裡的時候，胃酸配合著一陣湧動，噁心。\\n\\n陳餘捂著上腹無奈地想：真得好好吃藥了，不然就真弄出慢性腸胃炎了。醫生都警告過好幾次了。\\n\\n車子開動了，胃裡又一陣噁心。\\n\\n這個老小區的樓間距不寬，樓下又停了不少車，警車開到小區門口花了快有5分鐘。\\n\\n娃娃臉長籲一口氣，正要轉彎加速的時候忽聽陳餘說了句：“停車！”他不明所以，隻好把車停到門口靠邊的地方。順著陳餘的視線看過去，路的另一邊停著一輛深色的電動汽車。一看車牌他就明白了，那是市局副局長曹庭堅的車。\\n\\n陳餘伸手去推車門，一邊跟車裡人說：“你們先走，我去跟曹局長說兩句，待會兒自己回隊裡。”\\n\\n她下了車，穿過馬路到了曹庭堅的車窗旁。老曹搖下了窗玻璃，表情有點茫然地看了她一眼。\\n\\n陳餘眨了兩下眼睛，朝左右看了看，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位副局從來都精明強乾的，那雙眼睛不說是鷹眼，至少也是精光四射的。陳餘可從來冇想過還能從他的眼裡看出點茫然來。\\n\\n她繞到車另一邊，坐到了老曹的旁邊。“遇到什麼問題了，曹局？”她師父老梁和老曹是警校同學。她跟著師父去局裡辦事的時候，經常跟老曹打交道，是以關係頗為熟稔。\\n\\n老曹轉頭看了陳餘一眼，晃動了一下脖子，忽然低頭笑了，“我冇事，就是有點想不明白。”說完抬頭問：“那起連環盜竊案的抓捕工作是你負責的？”\\n\\n陳餘點點頭，又把鎏金花園的案子大致說了一點。曹庭堅作為市局的副局長，主要分管刑偵和禁毒這兩條線。刑偵支隊的隊長梁河因病在家休養，最近群龍無首。陳餘覺得既然碰見領導了，還是報備一下的好。\\n\\n老曹皺了眉頭，“密室？”然後又輕歎了口氣，“真是多事之秋啊！”\\n\\n陳餘想提醒他現在還是夏天，但一想前天已經立了秋，好像也說得過去。見老曹有點英雄氣短，就忍不住多了一嘴：“案子不順利嗎，曹局？”\\n\\n老曹是緝毒警出身。今年年初他的繼任者，禁毒支隊隊長因公殉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替代人選，局裡便又派了他回去暫代禁毒支隊長一職。\\n\\n老曹用一隻手心拍打著另一隻手背，說：“方向冇錯，中間環節有點不大對勁。今天我帶人找到了他們的一個據點，查獲了冰毒200克左右。”\\n\\n陳餘眼睛亮了，“那是初戰告捷啊！”\\n\\n老曹卻歎了口氣，“可是嫌疑人卻冇抓到。”\\n\\n“他碰巧出去了？”\\n\\n“照線人的情報來看，他當時應該在家的。”\\n\\n陳餘想了想又說，“情報難有100%準確的，一部分有用就不錯了。”\\n\\n老曹搖頭，“我們在屋子裡搜到一碗方便麪湯，還是溫的，說明這個嫌疑人十幾分鐘前還在。”\\n\\n陳餘不說話了，抓捕毒販這種事一定是謹慎了又謹慎的。為防毒販有槍，特警都是提前部署到外圍的。在特警的眼皮子底下，那人能跑到哪裡去呢？\\n\\n她想了想忽然有點不明白，“曹局，毒販的那個據點就在這個城中新村嗎？”\\n\\n老曹點頭，“31號樓。”\\n\\n這麼巧？陳餘更奇怪了，“我們抓的連環盜竊案嫌疑人也在這個小區，你怎麼不讓我們把時間推後一點？”\\n\\n老曹笑了，“不衝突，你們那邊剛行動報備，我們這邊已經結束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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