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夏 第三章 死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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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餘是被一陣鳥叫聲吵醒的。這天是週日，小區裡靜得很。她循著鳥鳴聲到了陽台上。屋外的晾衣架上立著一隻珠頸斑鳩，本來正在“咕咕咕”，拖長了尾音叫得歡，忽然看見陳餘站在窗子裡瞧它，那鳥兒脖子靈活地縮了回來，瞪著黑豆似的眼睛，一人一鳥對視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有點傻，斑鳩不一會兒就撲棱著翅膀飛走了。\\n\\n從11樓的窗戶望出去，天空澄藍，流雲舒捲。陳餘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剛七點。她用兩片麪包夾了塊培根和幾片黃瓜，就著牛奶算是一頓早飯。\\n\\n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時，劉永的回信來了：死者遇害時間大概在昨天中午8點半到10點之間。監控錄像都看完了，冇發現可疑人物。屍檢報告已出，致死原因是氰*化物中毒。\\n\\n陳餘直接撥通了他的電話，“你都忙了一夜了，今天換我吧，你好歹回去睡半天！”\\n\\n到了刑偵支隊的門口，陳餘剛下車，娃娃臉汪丘丘立刻來拽她的摩托車頭，“大姐大，您老的摩托車彆隨便停路邊啊，停那邊院子裡去！”\\n\\n陳餘白了他一眼。汪丘丘委屈地說：“不是我要管你。被交警拖走了，還不得我去幫你要回來！”\\n\\n汪丘丘跟陳餘同一所警校畢業，比她晚三年進警隊。進隊後一直在陳餘的組裡，是她的得力臂膀。\\n\\n在警局的傳幫帶體係裡，陳餘算是他的師父，不過他可從冇叫過一聲師父。事實上，為這事他還內心犯了好一陣子嘀咕。跟他同期的新晉警察都被分給了三十歲以上的、一看就很精乾的男警察。汪丘丘為此還悄悄找過隊長喝酒，隊長醉意朦朧時，隻說了一句：“小陳可是我的得意門生，你彆以貌取人，她的本事不在表麵，慢慢你就知道了。”\\n\\n汪丘丘也不是倔強的騾子性格，也就冇有再試圖改變什麼，但還是不叫“師父”，隻叫“學姐”或者“師姐”；後來在工作裡見識了陳餘的本事，慢慢服了氣，仗著關係鐵，就開始“大姐頭”、“老大”什麼的亂叫一氣。\\n\\n陳餘無奈地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派出所的院子。雖說派出所在同一條街上，但跟刑偵隊之間隔著一條河。陳餘歎口氣，加大油門，便一路上坡下坡，過了河上的橋。寧城水多，出門辦事不過一兩座橋簡直不正常。\\n\\n摩托車停到了派出所，她是沿著河邊走回來的。小河在剛纔的橋下轉了彎，一路蜿蜒到了刑偵隊門口。門口正對著條石鋪成的碼頭，早幾十年，沿河人家就在這碼頭上洗菜洗衣服。現在占據碼頭有利地形的是釣魚愛好者。\\n\\n屍檢報告正放在她的辦公桌上，陳餘拿起來翻了一下就放下了，剛問了同事屍源協查的事，外間辦公室就有人叫她。她走到門口，看見汪丘丘正領著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大廳接待處。\\n\\n“趙豔的女兒，”汪丘丘指了指女孩，“來認屍的。”\\n\\n女孩年紀在20左右，看打扮應該是個大學生。陳餘想了下女屍的樣子，說：“還是先帶她去做DNA比對吧。”\\n\\n女孩聞聲看了她一眼，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陳餘不知怎麼的，看得心裡一酸。但她冇有放任這種情緒滋長，趕緊拿起手機給技術科打了個電話。\\n\\n接電話的錢副科長甕聲甕氣地說：“忙著呢，自己過來拿！”\\n\\n陳餘有點汗顏，她轉身進了過道，往另一棟樓裡走過去。\\n\\n錢雨指著證物袋裡的便攜式高溫噴槍，對陳餘說：“冇什麼價值，還是提取不到任何指紋。”\\n\\n陳餘點點頭，接過噴槍就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她打開了手機，物流資訊顯示，昨天下午下單的同款便攜式噴槍已經到達寧城了，預計下午就能收到。包郵區的物流速度頗值得肯定。\\n\\n桌角忽然響起了敲擊桌麵的聲音。陳餘抬頭一看，隊長梁河正站在身邊。她站起身問好，“師父你怎麼來了？”\\n\\n老梁冇回答，把一根菸送到嘴邊作勢去摸打火機，陳餘趁他不備，一把搶下了煙，說：“師父你怎麼還抽！”\\n\\n老梁嗬嗬笑，“不是真要抽，習慣性動作。”\\n\\n老梁最近氣管炎發作得厲害，有時併發哮喘，嚴重時非常嚇人。前陣子在案情分析會上乾脆直接叫了120送醫院搶救。出了醫院又回隊裡，局裡領導發話讓他回家，他才乖乖回去休養了大半個月。\\n\\n氣管炎可輕可重，可大可小，偏偏老梁屬於不能掉以輕心的那種。他家兄弟三人，人人有此頑疾，是家族遺傳病。老梁的父親50歲左右就過世了，氣管炎就是罪魁禍首。他大哥年輕時插隊到了附近的鄉下，後來就留在那城市，前幾年因為氣管炎住院小半年，醫藥費花了30萬出頭，人還是冇留住。\\n\\n老梁出院之後就開始罵大哥住過的那家醫院謀財害命。氣管炎發作時痰多，還咳不出來。他住的省城最好的醫院，有一種進口儀器可以幫助病人吸痰，有些醫院冇有，生生拖著病人，最後痰排不出，發炎化膿，人是被憋死的。\\n\\n但不管怎麼樣，都不能掉以輕心。這是陳餘的想法。她每次看見師父想要偷偷抽菸都會把煙搶過來。\\n\\n老梁豎著菸嘴一下一下敲著桌麵，深凝的眉頭聚成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結。\\n\\n“案子怎麼樣？”他問。\\n\\n陳餘深吸了一口氣， “師父，我們一定能破案，您就回去好好休養吧！”\\n\\n老梁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一下。他今天剛去醫院做了霧化治療，來隊裡隻是順路。即使想要硬頂上，身體隻怕也吃不消。\\n\\n“真是個多事之秋！”他感歎。陳餘覺得這話有點耳熟，然後纔想起昨天禁毒隊長老曹也說過同樣的話。\\n\\n老梁又說：“我剛剛碰見老曹了，他禁毒那邊形勢也很嚴峻，娛樂場所屢屢牽出售賣毒品的線，但就是斷不了，打掉一條又來一條，源頭始終不能確定。這些年我們大抓治安管理，已經很久冇有過這種惡性大案同時發生的情況了。”老梁語氣蕭索，他年輕時可是一員猛將，三天三夜不睡覺還生龍活虎的，耗都把案犯耗死，更彆說他還是主動出擊型的。\\n\\n要不是身體出了問題，局裡原本屬意的副局長人選是他，而不是曹庭堅。陳餘也黯然，師父也許不一定在意位次高低，但他曾經手書一張條幅“氣吞萬裡如虎”，裱了掛在辦公室牆上。英雄遲暮，身體不聽使喚的感覺想來令人心酸。\\n\\n不過現在可不是消沉的時候，陳餘提高了音調說：“也許就是太平久了。事情總有高低起落。師父你彆擔心了，我們兵來將擋就是！”\\n\\n老梁終於笑了，“我當然相信，你也做了五年刑警，算是老警察了。不過這密室殺人案似乎並不簡單，你跟劉永通力合作，要辦得漂漂亮亮的。”\\n\\n******\\n\\n中午陳餘揉了揉有點發酸的脖子，站起了身，準備去吃午飯。走出辦公室時看見趙豔的女兒還坐在大廳裡等，陳餘想起來她還冇被帶去認屍。\\n\\n這是陳餘的意思，她覺得那遺體的樣子太慘，萬一兩人並非母女，豈不讓這年輕的女孩子白白遭一回罪。\\n\\n但看到女孩百無聊賴地翻轉著手機，陳餘忽然想，當時是不是應該先征求一下她自己的意見？\\n\\n走到女孩麵前，陳餘微微傾了身，說：“都飯點了，跟我去吃飯吧！”\\n\\n女孩抬起了頭，眼裡有一層氤氳的水色，可能是鄉下孩子特有的淳樸，也可能是在擔心母親的情況。\\n\\n兩人邊走邊說話。陳餘問：“你老家的人說，你媽已經七八年冇回家了，這中間你見過她嗎？”女孩搖搖頭。\\n\\n陳餘又問：“七八年裡她沒有聯絡過你嗎？”\\n\\n女孩猶豫了一下，說：“我高中的時候接到過幾個陌生電話。接通了卻冇人說話，但能聽見對麵的呼吸聲。我猜那可能是她。”\\n\\n“為什麼？”\\n\\n“小時候生病，燒得昏天黑地的，被媽媽抱在懷裡，身體都感覺不到了，隻記得她的氣息……那呼吸我認得出。”女孩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急，像是跟人爭論似的。\\n\\n陳餘笑了，又問：“你媽為什麼那麼多年不回家？”這個問題她是考慮了才問的。趙豔的丈夫說她是跟彆的男人跑了。但這種事不能隻聽一麵之詞。\\n\\n“為了掙錢還債，”女孩抬起頭直視陳餘，看來她也清楚父親的說辭。“我小時候生過一場病，借了親戚十幾萬。”\\n\\n“為什麼出去掙錢打工就不回家了呢？”\\n\\n女孩黯然地低了頭，“她被人騙了。”\\n\\n“你怎麼知道的？”\\n\\n女孩遲疑了一下，“聽同村的人回來說的。”\\n\\n“既然冇掙到錢，那家裡的外債是怎麼還的？”\\n\\n“還了好幾年，後來姑姑嫁人，收了一筆彩禮錢。”\\n\\n陳餘想想再問：“為什麼你爸關於你媽的說法，跟你不一樣呢？”\\n\\n“是同村的人回來嚼舌頭。”女孩的語調裡有了明顯的情緒。\\n\\n陳餘點頭，話題又轉回去，“那電話號碼你還有嗎？”\\n\\n女孩點頭，接著又搖頭，“我打回去過，開始不接，後來是一個男人接的，說我打錯了。”\\n\\n陳餘“哦”了一聲，說：“看來她後來換號碼了。”她想了想，還是問女孩要了那號碼。\\n\\n這時身後“蹬蹬蹬”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法醫鄭偉達從背後追了上來，“結果出來了！”他把親子鑒定報告塞進陳餘手裡，就急匆匆地往食堂去了。\\n\\n陳餘翻開報告一眼掃過結果，心裡猛地一沉：她的預感應驗了！\\n\\n怕什麼來什麼！\\n\\n但這結果對於麵前的女孩來說可能是件好事。陳餘清了清喉嚨，說：“好訊息，那女人不是你媽。”\\n\\n女孩的眸子瞬間亮了，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點什麼，最後向陳餘鞠了一躬，說：“謝謝你，警官！”\\n\\n陳餘笑了，這是需要謝的事嗎？她挽過女孩的胳膊說：“去吃飯吧！”\\n\\n女孩卻搖頭，“不用了，既然跟我沒關係，那我就先走了。”\\n\\n陳餘駐了足，看著女孩出了警局的大門。\\n\\n女孩背影還冇消失，大門口就出現了熟悉的身影。陳餘愣了愣，心想，他怎麼來了？\\n\\n來人是她的男友吳健。\\n\\n兩人到警局對麵的家常飯館點了幾個菜。飯館裡冷氣開得很足，飯菜端上來的時候都冒著騰騰的熱汽。\\n\\n吳健看著對麵那張皮膚細膩卻骨相分明的臉，有一絲怔忪。煙氣柔和了陳餘臉上的棱角，也讓紅潤的皮膚更加水色殷殷。\\n\\n兩人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n\\n對麵陳餘一麵盛湯一麵笑著說：“彆皺眉了，過了今天你就不用再遷就我吃酸菜魚和這些湯湯水水的東西了。”\\n\\n吳健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真的一點挽回的餘地都冇有了嗎？”\\n\\n陳餘輕輕抽回了手，盯著他的眼睛問：“難道你能改變喜歡發號施令，對我指手畫腳的習慣？”\\n\\n吳健一愣，他比陳餘大8歲，從三年前認識起就把她當作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忍不住指點她生活的方方麵麵。\\n\\n陳餘回望這段感情，覺得自己當初是被他踏實持重的性格吸引的，除此之外，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兩人有什麼合拍的地方。假期出去玩兒，他什麼都不跟她商量就把機票酒店、行程中的所有細節都安排好了；跟朋友交往，他覺得幼稚的、虛榮的都不適合出現在她身邊。最令她無法接受的是，他居然希望她婚後換工作，理由是警察工作不適合女孩子，哪怕退一步也該轉去做行政工作。\\n\\n陳餘的媽媽是警校的老師，她自己是一路羨慕著帥氣的女警長大的。從小身體不好，媽媽為了圓她的女警夢，為了調養好她的身體，把生活過成了一台一絲不苟的機器，每一個環節都堅持不出一絲差錯。為什麼半路遇到的一個男人要乾涉她的人生？\\n\\n當初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呢？\\n\\n她不到10歲父親就徹底離了家，雖然母親給了豐沛的愛，她從來也冇有感覺過缺愛，但初遇吳健，還是心不由主地被吸引。要到這段感情結束才明白，母親溫柔的愛意綿綿，到底還是彌補不了對一個山一般的胸膛的渴望。\\n\\n多巴胺和苯基乙胺一旦停止分泌，就像水落石出，三觀和生活習性的差異便越來越難以調和。\\n\\n“難道你不需要一個宜室宜家，每天朝九晚五的女朋友？”陳餘說，“但我是個刑警，通宵加班都是常事。”無論如何，她都感謝他陪著走過那一段，幫她彌補了缺憾。\\n\\n吳健歎了口氣。\\n\\n兩人飯吃到一半，吳健就拿出了一個檔案袋，讓陳餘在幾份檔案上簽字，最後又叮囑：“款項都轉到這個賬戶裡去了，你用手機銀行查檢視。”\\n\\n陳餘把一塊辣子雞在酸菜魚湯裡蘸了蘸，塞進嘴裡，就依言去查手機銀行的賬目。一看之下，她微微張大了眼睛，“這麼多？”\\n\\n吳健笑了，“對我冇信心？我可是業內排名前幾的基金經理。”\\n\\n陳餘又塞了一個四喜丸子進嘴裡，同時把檔案收起來。\\n\\n這時吳健又說：“比較可惜的是我們三年前合買的那套房，現在價格比二季度回落了一點，你確定要賣嗎？”\\n\\n陳餘點頭，“分割清楚一點比較好。”\\n\\n吳健也點頭：“這樣吧，我按市價付你那一半錢，我還是看好房市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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