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98章

新缸入料的第二天，杏娘趁著鋪子裏不忙，鎖了門去了東街口。

東街口離她鋪子隔了兩條街，走過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街上比西市安靜一些，兩邊多是住家和一些小鋪麵。

她在街上走了一個來回，纔看到了“周記麵館“的招牌——不大的一塊木牌，掛在門頭上方，字已經有些褪色了。

麵館不大，門口擺著幾張桌子，有幾桌客人正在吃麪。杏娘站在門口往裏掃了一眼，看到了那天去她鋪子裏買醬的男人。

那人正坐在櫃枱後麵打算盤，抬頭看見杏娘，頓了一下才認出來。

“老闆，我來了。“

杏娘走進去，站在櫃枱前麵。

那人放下手裏的算盤，招呼她坐下。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給杏娘倒了一碗茶。

杏娘接過來喝了一口，說明瞭來意——她考慮好了，可以供醬，麵館每個月要二十斤沒問題。

茶是粗茶，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裏暖了一暖。

老闆聽了，臉上的表情鬆了鬆。

他說他確實需要醬，麵館每天都有客人點拌麪，他以前用的醬是從西市一個醬鋪買的，但那家的醬味道一般，客人吃了也沒什麼反應。

上次嘗了杏孃的醬，覺得味道好，才動了換醬的念頭。

他說換上好醬之後，客人吃得滿意了，回頭客也多了一些。

杏娘沒有反對，問他打算怎麼合作。

老闆想了一下，說他一個月要二十斤，分四次拿，每七天拿一次。

這樣他不用一次性囤太多，杏娘這邊也好安排生產。

這個辦法對兩邊都方便，杏娘心裏也覺得合適。

杏娘聽了覺得合理，點了下頭。

接著就是談價錢的問題了。

杏娘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價，就看老闆能不能接受了。

杏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趁著喝水的工夫又把價錢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不想報高了把老闆嚇跑，也不想報低了自己吃虧。

放下茶碗的時候，已經想好了要報什麼價。

杏娘放下茶碗，開口說了自己的價。

老闆聽了沒有馬上接話，而是低頭想了想。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開口報了一個價。杏娘聽了心裏盤算了一下，覺得可以接受。

杏娘在心裏把本錢和賺頭算了一遍。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著，一筆一筆地算。

原味醬一斤的成本大概在八文左右，散賣是二十五文一斤。給麵館供貨，價錢肯定不能按零售價走，但也不能太低，不然就沒什麼賺頭了。

杏娘想了想，開口報了二十文一斤。

老闆聽了，沒有馬上答應，而是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以前在西市醬鋪買醬，一斤是十八文。

如果杏娘能給到這個價，他就從她這裏買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直接，不像是壓價，倒像是真的在比較價錢。

杏娘搖了搖頭：“我的醬用料好，發酵時間足，味道跟西市那種批量做的不一樣。十八文的話，我賺不到什麼錢。“

老闆沒有急著還價，他靠在櫃枱上想了想。“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二十文。這是最低了。“

“十九文。“老闆說，“先試一個月。“

杏娘想了想，點了頭：“行。“

一個月二十斤，一斤十九文，一個月就是三百八十文的收入。雖然不是大數目，但勝在穩定。

“先試一個月，“老闆又說，“醬的質量穩定、味道一直好，以後就長期從你這裏進貨。麵館生意好了，說不定還能推薦給別的飯館。“

“那敢情好。“

兩個人說好了交醬的時間和方式——每七天送一次，每次五斤，送到麵館來。

杏娘站起來要走，老闆又叫住她：“要是以後生意好了，用量可能還會增加，到時候我提前跟你說。“

“隨時可以加量。“杏娘笑著應了，“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我好安排發酵的節奏。做醬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走出麵館的時候，心裏覺得今天這一趟來得值。

不光是談成了生意，還認識了一個靠譜的生意夥伴。

她回頭看了一看麵館的招牌，記住了周記麵館這幾個字。

不光是談成了一筆穩定的生意，更重要的是，醬被別人認可了。

杏娘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輕快了許多。

一家麵館願意用她的醬，說明她的醬確實好。好味道不用自己誇，客人嘴巴最誠實。

一路上她盤算著，明天就要開始準備第一批送去麵館的醬了。

五斤醬，三斤原味兩斤辣醬，分裝在兩個小罈子裏，每七天送一次，不能斷。

盤算了一下，第一批送完再接第二批，這樣連著送下去，麵館那邊就不會斷貨了。這樣心裏也有了底，不怕斷貨了。

回到鋪子的時候，遠遠就看到門口站著幾個人。杏娘加快腳步走過去，發現是幾個生麵孔。

“來了來了。“

有人看見她，招呼了一聲。

杏娘趕緊開門，問了幾位要什麼。幾個人都是聽人說這邊有家醬鋪子的醬好吃，專程過來買的。杏娘一邊應著，一邊開啟辣醬罈子給她們嘗。

幾個人嘗了都說好，有買一斤的，有買半斤的，還有一個人一下子買了兩斤。

杏娘稱醬、包醬、收錢、找錢，一個人忙得團團轉。送走這一撥客人，她剛想坐下歇口氣，又有人來了。這次來的是上次那個大嬸，她帶了兩個鄰居來買醬。

大嬸一進門就笑著問有沒有新醬。杏娘說原味醬還得再等十來天，現在隻有辣醬。大嬸說辣醬也行，上次買的早就吃完了。

杏娘給大嬸稱了一斤辣醬，又給兩個鄰居各稱了一斤辣醬。她們本來想買原味醬，聽杏娘說還得等十來天，又見大嬸買得痛快，便也各要了一斤辣醬。杏娘收了錢，送走了她們。

等人都走了，她坐在櫃枱後麵揉了揉手腕。這幾天稱醬、包醬，手腕有點酸。她甩了甩手，又活動了一下手指，覺得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杏娘低頭看了看罈子，辣醬也下去不少了。第二批辣醬開封到現在，已經賣了一大半。按照現在的速度，最多三四天就又賣完了。

到時候第三批醬還沒熟，中間又要斷貨。

杏娘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產量跟不上，再好的口碑也白搭。

多開些缸是必須的，但光靠自己一個人，多開了也忙不過來。

必須找個幫手，不然她一個人無論如何撐不住。

她需要一個幫手。哪怕隻是幫忙看著鋪子、稱稱醬，也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杏娘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認識的人，想找個合適的幫手。要勤快的，要老實的，還要信得過的。

年紀不能太大，手腳要利索，最好是知根知底的。

想來想去，她想到了村裡一個姑娘——春桃。

春桃是隔壁劉嬸的女兒，十七八歲，勤快老實，以前在村裏的時候春桃常幫她幹活。

她打算下次回村的時候去問問春桃願不願意來城裏做工。

要是春桃願意來，她就把鋪子後麵的小屋子收拾出來，再添一張床。

春桃來了之後，她就能騰出手來專心做醬了。

鋪子有人看，貨有人賣，她隻要悶頭做醬就行，比現在一個人手腳並用要強得多。

想到這裏她心裏輕鬆了不少，好像幫手已經來了似的。

她呼了一口氣，站起來把櫃枱收拾了一下，準備繼續迎客。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外麵有人喊了一聲，她應了一聲趕緊迎了出去。

晚上關了鋪子，杏娘坐在燈下又想起幫手的事。

杏娘拿出本子，把今天跟麵館談好的事記了下來。又翻到前麵的賬本，算了算接下來一個月的收入和支出。

麵館的醬錢是三百八十文，加上鋪子裏散賣的收入，一個月下來總進賬應該能到兩貫錢左右。

去掉豆子、辣椒、鹽這些成本，落到手裏的大概在一貫左右。

一貫錢，一個月。她以前在村裏的時候，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麼多。

杏娘放下炭條，靠在椅背上，心裏有了底。既然收入穩定了，請個幫手就完全負擔得起。一個月給春桃兩百文的工錢，外加管一頓飯，應該夠了。

打定主意，這個月底回一趟村裡去找春桃。

趁現在鋪子裏的醬還能撐幾天，她得趕緊回去一趟，把事情定下來。

事情定了她心裏才落定。

就這兩天動身回村子裏去。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得先把鋪子裏的事情理順。

幫手來了之後，她要教春桃怎麼稱醬、怎麼包醬、怎麼認錢。

還要讓春桃熟悉鋪子裏各種東西的擺放位置。

她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覺得這些都不難，春桃聰明，一教就會。

稱醬用桿秤，包醬用荷葉，收錢認銅板就行，這些活計春桃在村裡都做過類似的，上手肯定快。她越想越覺得春桃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如果幫手來了，鋪子裏住的地方不夠。

現在是一個人住，鋪子後麵隻有一間小屋子，放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就滿了。要是春桃來了，住哪？

想了想，覺得可以在貨棧裡隔出一小塊地方，放張床，先讓春桃將就住著。等以後賺了錢，再租一間大一點的屋子。

想完這些，她合上本子，吹了油燈躺下。黑暗中她沒有馬上閉眼，而是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了一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好一陣子沒聽到永興樓那邊的動靜了。

“永興樓換了新賬房，“李磬白天來吃麪的時候提過一句，“吳賬房走了。“

“走了？“

“據說是自己辭的。但背後有人推了一把。“

他沒有往下說，她也沒有追問。現在躺在床上想起來，她心裏還是有些不踏實。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想著鋪子以後的樣子。

生意越來越好，幫手也快有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想著春桃要是來了，鋪子裏有人氣，乾起活來也有個說話的伴，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從早忙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等春桃來了，鋪子就不一樣了。

翻了個身，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見鋪子裏擠滿了人，春桃忙著稱醬，她忙著裝壇，兩個人都忙不過來。

她在夢裏笑著對春桃說慢點慢點，醬夠賣，不用急。

夢裏的鋪子亮堂堂的，門口排著長長的隊，都是來買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