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碑傳開之後又過了兩天,鋪子裏的醬賣得差不多了。
杏娘趁中午沒人的時候,把剩下的醬翻了翻。
原味醬隻剩下壇底一層,辣醬還剩小半壇。
算了算,最多還能撐一天半。阿菱在旁邊幫把賬本翻到進貨那頁,指了指上次窯廠的地址。
照這個速度,下一批醬還沒熟,手裏的貨就要斷了。
杏娘把情況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心裏有了數。
趁著今天客人少,打算去窯廠看看,再添兩個大缸回來。
大缸發酵週期長,但一缸能出四十斤,兩個缸輪流用,以後就不愁斷貨了。
杏娘翻出鍋台下麵藏著的錢袋,把這幾天的收入又數了一遍。銅板在手裏沉甸甸的,響聲清脆。
買兩個大缸加上運費,估摸著要花兩百文出頭。捏了捏錢袋,心裏有底了。
杏娘把鋪子門虛掩上,掛了個牌子在上麵,寫著“稍後即回“。然後鎖好錢袋,揣在懷裏出了門。
去窯廠的路她前幾天就打聽好了。在西市外麵的一條巷子裏,拐進去走到底,門口堆著大大小小的缸。
窯廠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手上沾著泥,正蹲在門口修一個破缸沿。
杏娘走過去,說明來意。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領她進了院子。
院子裏擺滿了各種陶器,大大小小的缸一排一排碼著。杏娘一眼就看中了靠牆的兩口大缸,個頭比她現在用的還大一圈,缸壁厚實,敲上去聲音悶響。
伸手摸了摸缸內壁,光滑勻實,沒有裂紋。又蹲下看了看缸底,平平整整的。
“這兩口怎麼賣?“她站起來問。
老闆看了看她選的缸,報了個價。杏娘聽了心裏默算了一下,比預期的貴了一點,但質量確實好。
試著還了個價,老闆搖頭說不成。又說了兩句好話,老闆鬆了口,降了十文。
杏娘心裏滿意了,嘴上卻沒多說,爽快地付了定錢。老闆說下午就安排人給她送過去。
出了窯廠的門,杏娘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早,打算再去一趟糧行,把下一批的豆子訂了。
伸手拍了拍懷裏的錢袋,裏麵有剩下的定錢,夠買豆子了。
杏娘轉身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糧行在西市口上,門口掛著一塊舊招牌,上麵寫著“李記糧行“四個字。杏娘推門進去,店裏一股糧食的味道撲麵而來。
掌櫃的姓李,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見有客人進來,從櫃枱後麵抬起頭瞥了一眼。
見是杏娘,他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這幾日杏娘常來買豆子,他也認得了。
“李掌櫃,這次要多買一些。“杏娘走到櫃枱前麵,“我要三鬥黃豆,要好的。”
李掌櫃聽了,眼睛亮了亮。
三鬥可不是小數目。
他轉身走到後麵的糧倉,用木鬥打了滿滿三下,倒在布袋裏。
杏娘接過去摸了摸豆子,顆粒飽滿,顏色黃亮,確實不錯。
杏娘付了錢,把豆子扛在肩上出了糧行。
街上的日頭正烈,眯著眼睛往前走,想著還缺什麼。
鹽還夠用,麵粉也還有半袋,就是辣椒不多了。
上次從劉家屯那老頭手裏買的辣椒已經用了大半,第三批辣醬要是不夠辣椒可不行。
杏娘在路邊放下豆子歇了歇腳,心裏盤算了一下。
明天一早去劉家屯找老頭,先把辣椒定了。返回來之後泡豆子,後天蒸豆入缸,時間上剛好跟新缸到位接上。
重新扛起豆子,往鋪子的方向走。豆子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不覺得重,反而覺得有底。
糧食的氣味透過布袋滲出來,暖暖的,聞著就像是未來的日子。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掃了一眼糧行的方向。
她忽然想到,以後買豆子的量會越來越大,是不是可以跟李掌櫃談個便宜點的價錢。
一次買得多,價錢理應低一些。
她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裏,打算等這批醬賣完之後再去找李掌櫃談。到時候一次買五鬥,價錢肯定能低不少。
回到鋪子的時候,門口有個人在等。是個中年婦人,見杏娘回來了,迎上來問還有沒有醬賣。
杏娘開了門,給她稱了剩下的辣醬。婦人聞了聞味道,高高興興地付了錢走了。
杏娘把豆子搬進貨棧放好,又在鋪子裏坐了一會兒。
剛才來回走了一趟,又扛了豆子,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倒了一碗水喝了兩口,靠著櫃枱歇了一會兒。
下午窯廠的夥計把兩個大缸送來了。缸比她在窯廠看的還顯得大,兩個人抬進來的時候費了不少勁。
杏娘指揮他們把缸抬進貨棧靠裡的位置,和原來的缸並排擺好。
夥計走了之後,她蹲在兩口新缸前麵看了好一會兒。
缸壁厚實,釉麵光亮,伸手進去摸一圈,內壁光滑得像鏡子一樣。
這樣的缸用來做醬,溫度穩定,發酵均勻,出來的醬肯定好。
她拍了拍缸沿,心裏湧上一股滿足感。
這缸以後就是她的了,會裝進她的豆子、她的麵粉、她的汗水和心血。
一個月之後,缸裡出來的就是她的醬——杏娘醬。醬在缸裡養著,日子在手裏過著,她不著急。
杏娘在缸前麵蹲了好一會兒,捨不得站起來。
手扶著缸沿,冰涼的陶器摸著很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杏娘關了鋪子,去劉家屯找老頭定辣椒。
劉家屯在城東五裡地,走路要小半個時辰。
杏娘出門的時候天剛亮,路上人還不多。
挎著一個布袋,裏麵裝著昨天從鋪子裏帶出來的幾文錢,打算先給老頭付個定錢。
到了劉家屯,她輕車熟路地找到了老頭家的院子。院子門口曬著幾簸箕辣椒,紅彤彤的一片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老頭正在院子裏翻曬辣椒,見杏娘來了,放下手裏的木耙子招呼她進屋坐。
杏娘沒坐,站在院子裏說了來意。她要把第三批辣醬的辣椒定了,數量比上次多一倍。老頭聽了連連點頭,說自家的辣椒曬得乾、存得多,要多少都有。
杏娘跟著老頭進屋裏看了存貨。
屋樑上掛著一串一串的乾辣椒,顏色紅亮,用手一捏就碎,確實曬得到位。
杏娘滿意地嗯了一聲,跟老頭談好了價錢,比上次還便宜了兩文一斤。
這個價錢她心裏很滿意。
杏娘付了定錢,說好過兩天來取貨。老頭送她到院門口,嘴裏唸叨著說她是個爽快人,以後有辣椒都給她留著。杏娘笑著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出了劉家屯,杏娘又順路去了西市,買了一袋鹽和一小壇酒。
鹽是醃醬必備的,酒是她自己想喝的——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晚上回去喝兩口解解乏。
她提著東西往鋪子走,心裏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回到鋪子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她遠遠就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走近了一看,是前天來買醬的大嬸帶著另一個人。
大嬸見杏娘回來了,笑嗬嗬地迎上來說,她帶了孃家的妹妹來買醬。說上次買的醬吃完了,家裏人唸叨了好幾天,今天特意帶妹妹來也買一點。
杏娘趕緊開門,把罈子裏最後剩下的原味醬給她們稱了。
大嬸的妹妹嘗了一口,連連說好,也要了一斤。
杏娘看著罈子底,原味醬徹底賣完了,壇底隻剩一層油光。
杏娘拿了塊乾布把空罈子蓋好,放到角落裏。第二批原味醬還要再等十來天才能開壇,中間這段時間隻能靠辣醬撐著了。
送走了客人,她坐下來歇了歇腳。
今天走了不少路,腳底板有點疼。
她脫下鞋子揉了揉腳,又穿上,站起來去貨棧掃了一眼。
新缸到位了,豆子買回來了,辣椒也定了,鹽也買了,等明天泡上豆子,第三批醬就可以動手了。她看了看貨架上的材料,一樣不少,心裏有數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杏娘就起來了。她點了一盞油燈,端著到了貨棧。
新缸已經洗乾淨晾乾了,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她把豆子從袋子裏倒出來,倒進一個大木盆裡,又提了兩桶水倒進去。
豆子在水中慢慢沉下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泡豆子要泡一整夜,明天才能蒸。
她把剩下的麵粉也搬了出來,過了一遍篩子。麵粉細細白白的,在燈下像一層薄霜。她用手抓了一把搓了搓,手感很好。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她回到鋪子裏,天已經矇矇亮了。她開啟鋪門,把招牌擦了一遍,又掛了出去。
今天來得最早的客人是老周。老周是前幾日買醬的那個老伯,今天又來了。
他站在櫃枱前麵,笑眯眯地說上次買的醬吃完了,家裏三個兒子都說好,讓他再來買。
“你那醬拌了麵,吃下去身上暖和,我這幾日腰也不酸了。”
杏娘抱歉地告訴他,原味醬賣完了,下一批還要等十來天。要是著急的話,可以先買辣醬回去試試。
老周猶豫了一下,讓她稱了一斤辣醬。杏娘揭開辣醬罈子,醬香味冒出來,老周湊過去聞了聞,說味道也不錯,就是不知道辣不辣。
“辣是辣,但吃得過癮。“杏娘笑著說,“您要是覺得太辣,拌麪的時候少放一點就行。”
老周付了錢走了。杏娘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想著得趕緊把下一批醬做出來。這十來天的空檔期,恐怕要流失不少客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醬色。
老周說腰不酸了——是在吃了她的醬之後。
自己揉麪的時候,手碰到玉佩,玉佩總是貼著麵板,不涼不熱。
把這個念頭放下了——做醬的人聽到客人說好吃,什麼念頭都會冒出來。
杏娘回到貨棧,又往木盆裡加了一桶水。豆子在水裏已經泡開了,顆顆飽滿。她伸手摸了摸,軟硬剛好,再泡一夜就可以蒸了。
傍晚的時候,她關了鋪子,一個人坐在貨棧裡看了好一會兒那兩口新缸。
明天蒸豆,後天入缸發酵,四十九天之後,這兩口缸裡的醬就能端到客人麵前了。
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算了一遍時間,覺得一切都安排得剛剛好。
貨棧裡光線暗了,她站起來,回了屋裏。她舀了一碗水喝了,然後又想到明天的活——蒸豆子要用大鍋,她得提前把鍋刷出來。
柴火也不多了,明天還得去砍些柴回來。她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加了一條——明天早起先去砍柴,回來再蒸豆子。
她拿出本子,把明天要做的事一條一條寫下來:砍柴、刷鍋、蒸豆、翻豆、攤涼。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條——別忘了開門做生意。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她吹了油燈,躺下睡了。
躺下的時候手指碰到衣襟裡的玉佩,她輕輕按了一下,想起這是外婆留下的,心裏踏實了些。
新缸是有了,豆子也泡上了,可這十來天怎麼熬過去,她還沒想好。散賣撐不住,客人的嘴又等不得。
她合上眼睛。辦法總會有的——麵館那邊,還沒回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