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缸之後的第二天,杏娘剛把鋪子門開啟,就有人來了。
來的是昨天買醬的那個大嬸的鄰居,說是大嬸昨天買了醬回去,家裏人吃了都說好,讓她也來買。
杏娘開啟壇蓋讓她聞了聞,又挑了一點讓她嘗。
那人嘗了之後二話不說,直接買了一斤。小圓在旁邊利索地拿荷葉包好,收錢找零一氣嗬成。
杏娘接過錢,轉身從櫃枱上拿了一張乾荷葉,利索地包好醬,遞過去的時候又多說了一句:“吃好了再來。”
這之後,一整天都沒斷過人。
有的是昨天買過覺得好又來買的,有的是被鄰居介紹來的,有的是路過看到招牌進來看看的。
杏娘一個人守在櫃枱後麵,稱醬、包醬、收錢、找錢,忙得腳不沾地。
有時候幾個人同時進來,她也不慌,一個一個招呼,嘴上手上一刻不停。
到了中午的時候,人又多了起來。有幾個人是結伴來的,說是聽鄰居說這邊開了個醬鋪子,味道好,過來嘗嘗。
杏娘一一給他們嘗了,幾個人嘗完都買了,有的買原味,有的買辣醬,臨走的時候還說下次帶家人來。
原味醬賣得最好。
雖然比辣醬貴了五文一斤,但那種醇厚的味道很受歡迎。
有一個中年男人買了一斤,站在櫃枱旁邊就開啟荷葉蘸了一點嘗,嘗完之後點頭說好,又回頭加了一斤。
有個老伯買了一斤回去,中午又回來了,說拌麪吃太好吃了,吃完覺得胃裏暖烘烘的,渾身都舒坦,又買了三斤。
他還說,家裏三個兒子,一人給一斤。杏娘聽了笑著搖頭,手上利落地包了三包。
杏娘笑著給他稱了三斤,用荷葉包好,又用繩子紮成三包。
老伯接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櫃枱上的紅簽,唸了一遍上麵的字:“杏娘醬。”
“好,記住了。“他拎著醬走出去的時候,旁邊等著的客人自發地讓了讓路,眼裏都帶著好奇和期待。
辣醬賣得也不錯。
之前買過第一批辣醬的回頭客又來了,說家裏的吃完了,這次要多買一點。
杏娘給他們稱的時候順口問了一句味道怎麼樣,都說好,就是辣了一點,但吃著過癮。
有個年輕後生說他娘拿辣醬炒了菜,一家人都說香,讓他再來買一斤。
快到傍晚的時候,來的人漸漸少了。
杏娘趁著空檔坐下來歇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罈子——原味醬那壇已經下去了一大半,辣醬也賣了不少。
杏娘伸手在壇沿上摸了摸,覺得照這個速度,原味醬最多還能賣兩天,第二批辣醬也快跟上來了。
杏娘坐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又站起來把櫃枱擦了一遍,準備迎接傍晚可能來的客人。
擦了櫃枱她又把罈子蓋開啟看了看,裏麵的醬色澤紅亮,香氣撲鼻,她自己看了都覺得滿意。
傍晚關了鋪子之後,杏娘去貨棧瞥了一眼第二批辣醬。
第二批入壇已經好幾天了,她揭開蓋子聞了聞——辣味和醬香味融合得不錯,再過四五天就可以開封了。
她又檢查了一下第二壇原味醬,封口完好,儲存在陰涼處,狀態穩定。
從貨棧出來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今天一天賣掉的醬比她之前預計的多了不少,照這個勢頭,第一批原味醬和辣醬撐不了太久。
杏娘得提前準備第三批了——不然中間斷貨的話,好不容易積起來的口碑就白費了。
杏娘知道做吃食生意的,最怕的就是客人來了買不到東西,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客人就不來了。
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
做醬需要豆子、麵粉、辣椒、鹽,這些材料都要提前備好。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算,每一樣都不能少,每一樣都要提前準備。
豆子要去糧行買,麵粉她一般自己磨,辣椒可以找劉家屯的老頭長期供貨。她認識那老頭好幾年了,他家的辣椒曬得乾、顏色正,價錢也公道。
第三批的量她想再翻一倍——原味醬一缸,辣醬三壇。
她掐著指頭算了一下時間,明天去買豆子,後天泡上,大後天蒸熟入缸,這樣和現在這批醬賣完的時間剛好能接上。
這樣下次開缸的時候,手裏就有足夠的貨了。她算了算,原味醬一缸四十斤,辣醬三壇大約十五斤,加起來夠賣一陣子了。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把門口的招牌擦了擦,又往門頭望了一眼。
“杏娘醬”三個字在暮色裡看不太清,但輪廓還在。
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安定感。
這鋪子現在是她的了,招牌是她的,醬也是她的。
她伸手在門板上拍了拍,木板發出厚實的聲響,像是回應她似的。
低頭笑了笑,推門進了屋。她心裏默默想了一下——等生意再穩一些,她要把鋪子的門麵也修整一下,至少要換一扇新門,現在的門板已經有點歪了。
又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招牌在暮色中的位置,覺得掛得正合適。
把銅板用繩子串好,放進床頭的木匣子裏。
匣子裏已經有一些錢了,之前攢的本錢和這幾天賣醬的收入加在一起,數目雖然不大,但已經比她以前任何一個時候都多了。
她伸手在銅板上按了按,硬硬的,涼涼的,是真真切切的錢。
晚上關了鋪子,杏娘把今天的收入清點了一遍。
她把錢袋裏的銅板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今天一天,原味醬賣了五斤多,辣醬賣了三斤多,加上昨天下午的收入,兩天加起來一共收入了將近三百文。
除去成本,凈賺兩百文出頭。銅板是冷的,但從客人手裏接過來的時候,是暖的。
她拿出本子,把今天的賬記上。
本子上已經寫了好幾頁,每一頁都是收入和支出的記錄。
杏娘翻了翻前麵的記錄,從買豆子開始到現在,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
杏娘又拿起炭條在本子後麵估算了一下第三批醬的成本——豆子、麵粉、辣椒、鹽、罈子,加在一起大概需要五百文左右的本錢。
她在本子上把這些數字又加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
杏娘放下炭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五百文不是小數目,但按照現在的銷售速度,這些醬做出來之後最多半個月就能賣完。
到時候收入翻一倍,她手裏就有餘錢做更多的事了。她甚至開始想,等第三批醬賣完,她可以試著做些新口味,比如加點蒜蓉或者香料進去。
杏娘閉著眼睛在心裏算了一下,如果再添兩個大缸,一個月能多出八十斤醬,收入能翻兩番。
杏娘合上本子,又開啟木匣子看了看裏麵的錢。錢不算多,但夠用了。夠買原料,夠添新缸,夠讓她的醬鋪子繼續轉下去。
光線暗,銅板在油燈下麵閃著渾黃的光。一串一串碼在匣子裏,每一串都是今天一個一個客人給的。
杏娘沒有伸手去碰,隻是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蓋子。
錢進了匣子,醬在罈子裏發著,招牌掛上了門頭,鋪子就這麼立住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杏娘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走到這一步,從什麼都沒有到有了自己的鋪子和招牌,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日子就完全變了樣。
杏娘看了看窗外,夜色濃了,但屋裏亮著燈,不覺得暗。
以前在村裏的時候,每天睜開眼就是幹活,幹完活吃飯,吃完飯接著幹活,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看不到什麼盼頭。
現在不一樣了,每一天都有新的客人來,每一天都有進賬,每一天都離她想要的生活更近一步。
躺下之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一直在轉。
今天來的客人裡有一個是開飯館的,嘗了她的醬之後問她能不能長期供貨,說他的麵館每天都需要醬,要是能穩定供應,每個月可以要二十斤。
二十斤,一個月,光是這一單的進賬,就抵得上現在散賣好幾天了。
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能有這樣的機會——不是她自己去找銷路,而是客人主動找上門來要貨。
這說明她的醬確實好,好到別人願意主動來找她,好到可以靠口碑傳出去。
她沒有當場答應,說想先看看自己的產量夠不夠。那老闆也不急,留下一句話:“你想好了隨時來東街口的周記麵館找我。“說完就走了。
回到家裏她仔細算了一下——大缸一次能出四十斤原味醬,發酵週期四十九天。
如果她再添兩個大缸,輪流發酵,每個月都能有一缸醬熟成,加上辣醬的產量,供應一家麵館綽綽有餘。她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心裏也越亮堂。
而且不光是這一家麵館,如果口碑繼續傳開,可能會有更多的飯館來找她。
杏娘越想越睡不著,乾脆坐起來,摸到炭條和本子,在黑暗中憑著感覺畫了幾個數字。
手指摸著紙麵,一筆一畫地寫,雖然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心裏清楚得很。
第二天去買新缸,找人搬進貨棧,泡豆子,蒸豆子,入缸發酵——每一步的時間她都排了一遍。
等這批醬賣完之後,新缸差不多就能接上了,中間不會斷檔。她還想到,再過兩個月天氣熱了,發酵週期還能縮短幾天,到時候產量還能再提一提。
杏娘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重新躺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春天夜裏特有的涼意。
杏娘拉了拉被子,在心裏又過了一遍明天的計劃:早上去買缸,然後去糧行訂豆子,再去西市找劉家屯的老頭說一聲,辣椒要提前留好。
麵館那件事她也反覆掂量過——二十斤一個月不是小數目,但正好能逼著她把產量提上去。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不逼自己一把,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杏娘又琢磨了一下週老闆的麵館規模,能在東街口開店的主兒,客源肯定穩,這樣的人願意跟她合作,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她得把品質穩住,不能讓人家失望。
一樣一樣安排下去,明天天亮就開始動手。
她甚至連去找麵館老闆回話的時間都算好了——等新缸入料之後,她就可以去東街口找他,告訴他供貨的事定了。
杏娘把計劃在腦子裏過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
她關了燈準備睡。經過窗邊的時候往外掃了一眼——巷子裏空蕩蕩的,隻有更鼓聲遠遠傳來。
她合上窗板,心裏想著窯廠那兩個大缸。等新缸入料,下一批醬就不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