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92章

辣醬入壇的第十四天，杏娘決定開封。

她叫了小圓和阿菱一起來——“今天開壇，都來嘗嘗。“小圓眼睛一下亮了，阿菱手上擦著碗，也抬了頭。

前麵的十三天她每天都去看，每天都等，現在終於等到可以開壇的日子了。

昨晚她翻來覆去了好久才睡著，心裏一直惦記著今天的事——醬好不好吃，發酵到不到位，味道對不對，這些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整夜。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屋頂，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開壇，嘗醬，然後給老周和孫師傅送過去。

如果味道不行，後麵的事就不用想了。

這一天她比平時起得更早。天還沒全亮，街上隻有早市的小販在走動，她就已經到了貨棧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她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一些——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醬辣味撲麵而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讓那股味道在鼻子裏轉了一圈——辣味醇厚，醬香濃鬱，發酵的味道已經完全滲透進去了。

杏娘走到小壇前麵蹲下來，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先圍著罈子看了一圈。

壇沿上的水漬比前幾天多了，說明這罈子裏的發酵一直很活躍。

杏娘伸手摸了摸壇壁——已經不熱了，這說明劇烈的發酵階段已經過去了，醬料已經進入了穩定期。

穩定期開封，正是最好的時候。

她揭開蓋子。

一股白氣從壇口升起來，帶著辣椒的香氣和豆子的醇厚味道。

她低頭往壇裡看了看——醬色深紅髮亮，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那是辣椒油和豆油混合出來的。

她用木筷伸進去輕輕攪了一下，醬汁掛在筷子上，濃稠透亮，像熬過的糖漿一樣往下緩緩流。

杏娘把筷子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嘗了一口。

醬味在舌尖上散開，第一下是鹹，緊接著是辣，然後是豆子的回甘。

辣味不是乾辣，是帶著香氣的醇辣，在舌頭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慢慢化開。

鹹味和辣味的比例恰到好處，誰也不壓誰。

杏娘閉著嘴嚼了兩下，讓味道在口腔裡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嚥下去。

好。

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她放下筷子，蓋上蓋子，蹲在原地沒有動。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興奮，而是一種確認之後的滿足感。

她做的醬，好吃了。

杏娘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十四天的等待都吐了出來。

然後她站起來，把罈子往牆角挪了挪，讓壇底貼地更穩一些。

開封之後她沒有多耽擱，用乾淨的瓦罐裝了一小罐辣醬，大約一斤的樣子，用油紙封好口，然後提著往老周的鋪子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著急，而是腳步輕了，步子自然就快了。

到了老周鋪子門口，她沒進去之前先在門口站了一下——老周正在裏麵搬貨，背對著門口，腰間繫著那條舊圍裙，動作利索得很。

“老周叔。“

老周轉過身來，看到是她，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她手上提的瓦罐上，馬上就笑了。

“出醬了？“

“出了。第一罐給你送過來。“

杏娘把瓦罐放在櫃枱上，開啟油紙，讓老周看。

老周放下手裏的貨，擦了擦手走過來。他沒有急著看，而是先在圍裙上把手擦乾淨了，然後才彎腰湊近瓦罐，先聞了聞，再拿起旁邊的乾淨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裏。

老周嚼了兩下，表情變了。

他又蘸了一點，這次量更大了，在嘴裏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然後他放下筷子，半天沒有說話。

杏娘看著他，等他開口。

老周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然後說了一句：“你這個醬，比你說的還要好。“

杏孃的心放下來了一半。

“辣味進去了，醬味也沒丟。“老周繼續說，“市麵上那些辣醬，要麼光辣不香，要麼辣過頭了蓋住了醬味。你這個兩者都有，比例也對。你打算賣多少錢？“

“辣醬三十文一斤，原味醬到了之後二十五文一斤。“

老周想了一下，點了一下頭：“不貴。你先給我留十斤辣醬，原味的等出來再說。“

杏娘心裏算了一下——十斤辣醬，三百文。

這是她做醬以來最大的一筆單子。

杏娘沒有表現在臉上，隻是平靜地點了一下頭說好，心裏已經把今天剩下的安排重新盤了一遍。

十斤辣醬，她的存貨夠不夠？

夠。

小壇總共出了二十斤左右，給老周十斤，給孫師傅十斤的話，鋪子裏就沒得賣了。

她得回去重新算一下怎麼分配。

杏娘從老周鋪子出來的時候，腳步比去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老周說好，那就真的好了。老周做這一行做了十幾年，嘴巴比稱還準。

從老周鋪子出來之後她沒有回自己的鋪子，而是直接去了西街找孫師傅的麵館。

孫師傅的麵館開在西街中段，門麵不大，但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裡滾著骨頭湯，老遠就能聞到香味。

杏娘到的時候已經快正午了，麵館裏坐了幾桌客人，孫師傅正忙得滿頭大汗。

杏娘沒打擾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孫師傅端完兩碗麪之後看到了她，在圍裙上擦著手走了出來。

“妹子來了，有事？“

杏娘把瓦罐提起來晃了晃：“醬好了，給您送一點嘗嘗。“

孫師傅眼睛亮了，也不客氣，接過瓦罐轉身進了廚房。杏娘跟了進去，看他開啟蓋子，湊上去聞了聞，然後用筷子蘸了一點嘗。

孫師傅的反應跟老周差不多——先不說話，嚼了兩下，然後又嘗了一口，表情很認真。

他放下筷子之後又端起瓦罐聞了一下，嗯了一聲，再放下。

整個過程不慌不忙，像是在認真品一件東西的好壞。

“你這個辣醬，夠勁。“孫師傅說，把筷子放在一邊，“不是那種吃了之後辣得難受的，是那種辣得舒服的。你放了多少辣椒？“

“比例不能告訴你。“

杏娘笑了一下。

孫師傅也笑了：“行，不問了。你之前說兩斤試賣是吧？不用試了，直接給我來十斤。多少錢？“

“三十文一斤。“

“行，先送十斤來。好吃了我後麵按月要。“

杏娘從麵館出來的時候，心裏已經把賬算清楚了——老周十斤，孫師傅十斤，二十斤辣醬還沒全麵出壇就已經賣完了。

她的辣醬小壇總共出不了太多，這一下就出去一大半。

但這是好事。賣得快，說明路子走對了。

杏娘回到自己鋪子之後沒有急著高興，而是先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

老周十斤，孫師傅十斤，單價三十文，共六百文。

她在數字後麵畫了一個圈——這是她做醬以來第一次賣貨的收入預期。

記完之後她把本子放回抽屜，在櫃枱前麵坐了一會兒。

門外的陽光斜照進來，鋪子裏亮堂堂的。

她覺得這間鋪子從來沒有這麼亮過。

她靠著椅背，目光在鋪子裏掃了一圈——收拾過的鋪子看起來比以前順眼多了，空出來的地方擺上幾壇醬，剛好。

杏娘又想了一下——下一步就是再進辣椒，趁熱打鐵。

第一批辣醬賣了二十斤，說明路子走對了，接下來隻要保持質量，不愁沒人要。

杏娘又盤算了一下——第二批辣椒多進一些，做三十斤辣醬出來，留一部分給老周和孫師傅，剩下的放在鋪子裏散賣。

散賣定價高一些，三十五文一斤，有人零買也能賺一點。

她在心裏把這些安排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從櫃枱前麵站起來。

今天的事還沒完——回去還得再配一批料，明天一早去進辣椒。

杏娘伸了個懶腰，把椅子推回櫃枱下麵，鎖好抽屜。

傍晚回到鋪子，杏娘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早上開封，嘗醬，滿意。

上午給老周送貨，老周訂了十斤。

中午去孫師傅麵館，孫師傅也訂了十斤。

二十斤辣醬還沒正式上市就已經賣完了。

杏娘靠著櫃枱站著，把小本子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麵補了一行字：辣醬，二十斤售罄。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本子。本子在她手裏握著，不厚，但她覺得沉甸甸的——那是她這段時間走過來的結果。

一個月前，她還在這間鋪子裏賣雜貨，一天下來能賣幾十文就算不錯了。

現在一單就是三百文、六百文。變化來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穩了。做吃食這行，穩比快重要。

她伸手摸了摸抽屜裡那幾串銅錢——老周給的訂金還在，孫師傅的訂金也放在一起了。銅錢摸著微涼，但握在手心裏慢慢就暖了。

桌上還剩一小碟辣醬，是她留著自己嘗的。她正要收起來，門被推開了。

李磬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夜裏的涼氣。

“還沒關？“

“正要關。“杏娘把碟子放下，“你怎麼來了？“

“巡街路過。“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碟子上。“新做的？“

“嗯。辣醬。今天剛開封。“

李磬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那碟醬——暗紅色，油光發亮，辣椒籽星星點點地嵌在醬裡。

“能嘗？“

“你不是不吃辣嗎？“

“嘗一口。“

杏娘從後廚拿了一雙乾淨筷子遞給他。

他夾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嚼了一下。然後他又夾了一筷。“辣不辣？“

“辣。“

“那你又夾？“

“辣得香。“

杏娘應了一聲。她把碟子收回後廚，回來的時候李磬還站在櫃枱前麵。

“你今天跑了一整天？“

“去了老周那邊，又去了一趟孫師傅的麵館。“

“定了？“

“一人十斤。“

李磬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天還去貨棧？“

“去。第二批辣椒要到了。“

“那我明天下午巡那邊。“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門外的夜風灌進來，帶走了他身上的涼氣。

杏娘站在原地，看著門板重新合上。

她走過去上了閂。

櫥櫃裏那碟辣醬還剩一半，她低頭掃了一眼，把蓋子蓋上了。

杏娘又在腦子裏盤算了一下下一步的計劃。

辣醬已經賣完了，下一批得趕緊跟上。

原味醬還要再等二十天左右才能出缸，這段時間不能空著。

她打算明天就去進第二批辣椒，趁著現在勢頭好，多做一些囤著。

她還想到了一個以前沒想過的事情——給醬起個名字。以後不能總是“辣醬““原味醬“這麼叫，得有一個招牌名，讓人家記住了就能找到。

杏娘靠在椅背上想著名字的事，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特別滿意的。算了，明天再想。

她吹了燈，鎖好鋪子的門。今天沒有再去貨棧——那兩缸醬她已經很放心了。

她直接回了後院，洗漱完躺下來，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裏全是今天老周和孫師傅嘗醬時的表情。

老周說的那句“比你說的還要好“一直在她腦子裏轉，她翻了個身，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個表情說明瞭一切。

杏娘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今天的疲意已經上來了，但她腦子裏還是停不下來——下一步怎麼做、第二批辣椒去哪進、要不要多做幾種口味，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杏娘知道今天晚上不會那麼快睡著了，但她不著急。

躺在床上想著這些事，她覺得安心。

醬已經成了，味道比預想的還好。老周說好，那就不隻是她自己在說好。

明天，她得去糧行再訂一批豆子。

醬做出來了隻是第一步，怎麼讓更多人吃到，纔是接下來要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