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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長安 第135章

作者:心安太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9-06 01:30:55

杏娘直接進了後廚,沒有洗臉,沒有換衣服。

灶台上的鍋昨天刷過了,還帶著一點潮氣。杏娘把鍋坐上,舀了兩瓢水進去,點了火。

水燒著的時候她去架子上拿調料——羊脊骨昨天就泡在冷水裏了,現在骨頭縫裏的血水已經泡出來了,水是淡紅色的。

杏娘把骨頭撈出來沖洗乾淨,冷水下鍋。

這一次她沒有焯水,直接加滿了水,大火燒開。

水開之後沫子比昨天少,杏娘把沫子撇乾淨了,加了薑片和蔥段,把火調小。然後她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小小的布袋。

布袋是她昨天晚上專門去西市買的,裏麵裝著半兩胡椒粒。

杏娘把胡椒倒在案板上,用刀背碾碎了一小撮,碾成粗粉。她沒有一次全放進去。先放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攪了攪,蓋上蓋子。

湯吊了一個時辰之後顏色變成了乳白色,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

杏娘揭開鍋蓋,用勺子舀了一點湯出來放在碗裏,吹了吹,喝了一口。

湯入口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羊肉的鮮味先出來,骨湯的厚味跟著出來,然後——喉嚨深處泛起一絲溫熱。

胡椒的辣。

不是直接刺激舌頭的那種辣,是湯嚥下去之後才慢慢浮現的暖,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對了。

就是這個味道。

杏娘把碗放下,站起來在灶台前麵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筆是小圓的,紙是她昨天裁好的,把配方寫了下來:

羊脊骨兩根,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沫,加薑片蔥段,小火慢吊一個半時辰。麵在湯收濃時下,起鍋前加胡椒粗粉一小撮。

寫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把“一小撮“改成了“約一錢“。

一錢是多少她沒有秤,但手抓一小撮差不多就是一錢的量。

杏娘把紙摺好揣進懷裏,重新去灶台前忙。

第二鍋湯吊好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小圓來的時候杏娘正在切麵。進門就問:“杏娘姐,今天怎麼這麼早。”

“試了三次了,今天應該是最後一次。”

小圓把圍裙繫上,洗了手,站在灶台旁邊看杏娘操作。

杏娘把麵下進湯裡,等麵舒展開了撈出來放進碗裏,澆上兩勺湯,撒了蔥花,端起來遞給小圓。

“香味比昨天濃了。”

她喝了一口湯。喝完之後她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口。然後她夾了一根麵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小圓放下筷子看著杏娘:“這次對了。”

“哪裏對了?”

“就是覺得昨天缺的那個東西回來了,吃完了嘴裏還想再吃一碗。”

杏娘嗯了一聲,讓她先去前麵忙。

小圓走了之後杏娘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麵的小凳上,慢慢喝了一口湯。

湯在嘴裏化開的時候她又閉上了眼睛。

三層味道——羊肉的鮮、骨湯的厚、胡椒的暖——清清楚楚地疊在一起,一層接一層地在舌尖上展開。

就是它了。

杏娘把碗裏的湯喝完了,麵也吃乾淨了,放下碗的時候碗底一滴湯都不剩。

阿菱是聞著香味過來的。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進門就說:“街上就聞到了羊肉湯的味道,比昨天香。”

杏娘給她也盛了一碗。

阿菱接過去喝了一口湯,又吃了一口麵,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這次對了,就是昨天缺的那個味道。”

“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吃出來了。”

“胡椒。”

阿菱一時沒反應過來:“原來是胡椒,沒想到。”

“胡椒這東西放一點點就夠了,多了就搶了羊肉的味,少了就平了。”

阿菱把碗裏的東西吃完了,放下碗:“這碗麪能賣。”

杏娘嗯了一聲,把碗收了。

她站在灶台前麵,把剛才寫的那張紙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配方是對的。

但一次對了不算對。

杏娘又做了一鍋。

第二鍋的結果和第一鍋一模一樣。

湯色乳白,味道三層分明,麵軟硬適中。

杏娘把紙上的“一小撮“又改了一下,改成了“一錢至一錢半,視湯量增減“。

改完了她把紙摺好揣進懷裏,開始收拾灶台。

小圓在前麵喊她:“孫老丈來了。”

杏娘擦了擦手走出去,看到孫老丈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那個小布包。

孫老丈聞著味就過來了:“今天做好了?”

“做好了,進來坐。”

孫老丈進了店找了個位子坐下,杏娘回後廚盛了一碗端出來。

孫老丈接過碗先沒吃,端著碗看了看湯色,又湊近聞了聞。他嗯了一聲,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喝了一口湯。然後又吃了一口麵,又喝了一口湯。一碗麪他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筷子。

他看著杏娘:“你這碗麪能開遍長安。”

杏娘頓了一下。

“我吃了幾十年的麵,從東吃到西,從城南吃到城北,沒有吃過這麼舒服的羊肉湯餅。”

“孫老丈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

孫老丈又喝了一口湯,把碗裏最後一點湯底都喝乾凈了,放下碗的時候碗底乾乾淨淨。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杏孃的肩膀:“好好做,這碗麪值得。”

說完拎著他那個小布包走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回頭的時候看到趙三娘也來了。

趙三娘是跑著過來的,進門就問:“做好了沒有?”

“做好了。”

“那我也要嘗一碗。”

杏娘回後廚盛了一碗端出來。

趙三娘喝了一口湯,眼睛就瞪大了,又喝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麵,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抬頭看著杏娘:“你這碗湯怎麼這麼好喝。”

“羊肉湯餅。”

“我知道是羊肉湯餅,我問的是怎麼做的這麼好喝。”

杏娘笑了笑沒說話。

趙三娘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放下碗的時候抹了抹嘴:“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要來吃一碗。”

“你天天來吃我歡迎,但別吃膩了。”

“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會膩。”

趙三娘又坐了一會兒才走,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杏娘一眼:“你這碗麪要出名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回身進了店。

小圓正在擦桌子,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今天來試吃的人比昨天多。”

杏娘嗯了一聲,走到櫃枱前麵站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配方定了。

她把紙摺好放進櫃枱的抽屜裡,然後拿起筆,在選單板上寫了一行字——

一味羊湯餅。

寫完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五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

小圓湊過來掃了一眼:“這個名字好。”

“好在哪裏?”

“說不出來,就是覺得好。”

杏娘笑了一下,把筆放下了。

她站在櫃枱前麵看著那塊選單板,上麵寫著“一味羊湯餅“五個字。

這是她這道菜的名字。

一味。

隻有一個味道是最好的。

她把選單板掛回牆上,轉身進了後廚。

灶台上的火已經滅了,鍋裡的湯還溫著。

杏娘站在灶台前麵,把今天的每一碗湯在心裏過了一遍。

每一碗都對。

每一次的味道都一樣。

那就是真的會了。

杏娘把鍋蓋蓋上,吹了燈,關上店門。

走到街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杏娘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長安的傍晚很安靜,遠處的街燈亮起來了,有幾個人從巷子口走過去。

杏娘吐出一口氣,聞到了空氣裡殘留的羊肉湯香味。

這道菜定了。

從明天開始,它就是一味居的鎮店菜了。

第二天一早杏娘就把那塊選單板從牆上摘下來了。

她把板子放在櫃枱上,用濕布擦了一遍,把上麵原來的字都擦掉了。

小圓在旁邊看著。

“要寫什麼?”

“新菜名。”

“什麼新菜名?”

“一味羊湯餅。”

“這名字昨天不是已經寫過了嗎?”

“昨天寫在紙上,今天寫在板子上。”

她拿起筆蘸了墨,在選單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一味羊湯餅。

五個字寫完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掛在牆上遠遠的也能看清。

小圓湊過來:“這五個字寫得比昨天那張紙上的好。”

“昨天那張紙是給自己看的,今天這塊板子是給客人看的。”

她把選單板掛回牆上,掛的位置比其他菜名高了一格。

“為什麼要高一格?”

“因為這是鎮店菜,要讓進門的人第一眼就看到。”

小圓嗯了一聲,去前麵擦桌子了。

杏娘站在櫃枱前麵看了一會兒那塊選單板。

五個字——一味羊湯餅。

她想了想,又拿起筆在旁邊加了三個小字——新出。

加完了她看了看,滿意了。

上午的客人來來去去,有幾個人看到了選單板上多出來的一行字。

“這是什麼?“有人問。

“新出的鎮店菜,羊肉湯餅。”

“和普通的羊肉湯餅有什麼不一樣?”

“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嘗一碗就知道了。”

“那就來一碗。”

杏娘回後廚做了一碗端出來。

那人吃了一口麵喝了口湯,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筷子看著杏娘:“這湯怎麼這麼厚。”

“羊脊骨吊了一個半時辰的。”

那人又喝了一口:“怪不得,比外麵的羊肉湯濃了好幾倍。”

他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放下碗的時候碗底一滴湯都不剩。

他付錢的時候問杏娘這碗麪多少錢。

“五十文。”

“不貴,比東市那些大鋪子的羊肉湯餅便宜多了。”

“我開在延福坊,不是東市。”

“明天還來。”

“今天的客人比昨天多了兩個。”小圓在旁邊說了一句。

杏娘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

中午的時候趙三娘又來了。

趙三娘進門就奔著選單板去了,看了看那五個字,回頭問杏娘這名字是誰取的。

“是我自己取的。”

“取得好,一聽就知道是什麼。”

“從明天開始我每天中午都來吃一碗。”

“你天天來我天天做。”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名字會傳開的。”

下午的時候孫老丈又來了。

他進門就看到了選單板上多出來的那行字,嗯了一聲,找了個位子坐下。

杏娘給他盛了一碗端過去。

孫老丈吃了一口麵喝了口湯,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你這碗麪,值得這個名。”

“名字好在哪裏?“杏娘問。

“好在’一味’兩個字。做吃的,一輩子能把一個味道做到極致就夠了,不用貪多。”

杏娘站在那裏想了一會兒,覺得孫老丈說得對。

她做餛飩做了半年,做醬做了幾個月,現在又做羊湯餅。

每一樣她都隻想做到一個味道——對的味道。

孫老丈走的時候又說了一遍:“好好做,這碗麪能走遠。”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回頭的時候看到小圓正在看那塊選單板。

“我越看越覺得那五個字好看。”

“字不好看,是菜好看。”

“菜好看字也好看。”

杏娘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傍晚的時候李磬來了。

他進門就看到了選單板上多出來的那行字,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找了個位子坐下,杏娘給他盛了一碗一味羊湯餅端過去。

他吃了一口麵喝了口湯,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比昨天那碗好。”

“好在哪裏?”

“胡椒放得更準了,不搶不弱,剛剛好。”

“我今天試了三次,每次放的量都不一樣,最後才找到這個剛好。”

“做吃的就是這樣,差一點就差很多。”

他付錢的時候問杏娘這碗麪什麼時候開始正式賣。

“從明天開始。”

“那我明天帶朋友來。”

“歡迎。”

李磬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這碗麪,值得。”

說完走了。

杏娘站在櫃枱前麵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裏想——今天三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

值得。

這兩個字比什麼都重。

她把選單板從牆上摘下來,在“新出“兩個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每日限十碗。

寫完了她看了看,滿意了。

限十碗不是因為做不了更多。

是因為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樣了。

湯要吊一個半時辰,麵要現揉現煮,每一碗都要用心去做。

十碗是她的極限。

多了就不是“一味“了。

杏娘把選單板掛回牆上,吹了燈,關上店門。

走到街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長安的夜風迎麵吹來,帶著一點涼意。

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著那塊掛在牆上的選單板。

月光照在板子上,五個字隱隱約約的。

一味羊湯餅。

她吐出一口氣,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杏娘就把灶台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羊脊骨泡了一夜,血水都泡出來了,骨頭白白凈凈的。她把骨頭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沫,加薑片蔥段,把火調小。湯吊著的時候她去前麵收拾鋪子。

小圓已經在了,正在擦桌子。看到杏娘出來就問:“今天真的要正式賣了?”

“嗯。”

“限量幾碗?”

“十碗。”

“十碗夠嗎?”

“夠了。”

“要是來的人多呢?”

“那就明天再來。”

小圓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上午的客人來來去去,有幾個人看到了選單板上“每日限十碗“的字樣。

“什麼意思?“有人問。

“這碗麪每天隻做十碗,賣完就沒了。”

“為什麼隻做十碗?”

“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樣了。”

“那給我來一碗。”

第一碗賣出去了。

第二碗是一個從東市來的客人,專門為了這碗麪來的。他坐下就點了一味羊湯餅,吃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值這趟路。”

第三碗是一個老人,帶著孫子來的。老人吃了一口麵喝了口湯,沒有反對,給他孫子也餵了幾口。孫子喊好喝,老人笑:“好喝就多吃點。”

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一直到第十碗賣完,剛好是中午。

杏娘站在後廚門口看著前麵的十個碗都空了,心裏踏實了。

小圓在前麵收拾桌子,把十個空碗摞在一起端進後廚。

杏娘看了看那十個空碗,每一個碗底都乾乾淨淨的。

她把碗洗乾淨了放回架子上,開始準備下午的食材。

下午的時候趙三娘來了,進門就問還有沒有。

“賣完了。”

“這麼快。”

“每天隻有十碗。”

“那我明天早點來。”

“你來早了也沒有,要等湯吊好才能賣。”

“湯要吊多久?”

“一個半時辰。”

“那我算好時間再來。”

“越限越饞人。”

傍晚的時候孫老丈來了。

他進門就看到了“每日限十碗“的字樣,嗯了一聲,找了個位子坐下。

“今天的賣完了。”

“我知道,我不是來吃的,是來坐坐的。”

杏娘給他倒了碗茶。

孫老丈喝著茶看了一會兒店裏的客人:“你這碗麪,比你之前做的所有東西都好。”

“好在哪裏?“杏娘問。

“好在’限’字上。”

杏娘沒聽懂。

“做吃的人最怕兩件事,一是沒人吃,二是做不過來。你現在兩樣都解決了,而且解決得漂亮。”

杏娘想了一會兒,覺得孫老丈說得對。她之前做餛飩做醬的時候從來沒限過量,來多少做多少,累得半死還覺得不夠。

現在限了十碗,反而每個人都吃到了最好的味道。

孫老丈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好好守著這個’限’字,它比什麼都值錢。”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心裏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晚上收了鋪子,杏娘一個人坐在灶台前麵。

鍋裡的湯已經涼了,灶台上的火也滅了。

她從懷裏掏出那張寫著配方的紙,又看了一遍。

配方上寫著:羊脊骨兩根,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沫,加薑片蔥段,小火慢吊一個半時辰,起鍋前加胡椒粗粉一錢至一錢半,視湯量增減。

杏娘把紙摺好放進櫃枱的抽屜裡,和賬本放在一起。然後拿起筆,在賬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三行字:一味羊湯餅,每日限十碗,五十文一碗。

寫完後她看了看,又在下麵添了一句:首日售罄,客皆盡碗。她把筆放下,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

灶台前麵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

杏娘想起剛出沈府的時候,身上沒有多少錢,什麼都買不起。現在她有了兩個鋪子,一個醬坊,九個人的團隊,還有一道鎮店菜。

這道菜的名字叫一味。

一味。

她喜歡這兩個字。

做吃的人,一輩子能把一個味道做到極致就夠了。

杏娘把燈吹了,關上店門,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裏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一味羊湯餅。

從明天開始,它就是一味居的招牌了。

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了李磬今天說的話——比昨天那碗好。

他說的是胡椒放得更準了。

杏娘在心裏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人吃麪比她還認真。

夜風從巷子口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她可以安心睡了。做吃食的人,最怕的不是做不出來,是做出來了守不住。但她知道,這碗麪,她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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