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來的時候杏娘正在後廚切麵。
小圓從前麵跑進來說李磬來了,穿了一身她沒見過的衣裳。
杏娘把手上的麵放下,兩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走到前麵。
李磬站在門口,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直裰,料子比平時好得多,不是普通的麻布,像是細棉的,領口和袖口都綉著暗紋。
他看到杏娘出來,笑了一下,找了個位子坐下。
杏娘給他盛了一碗一味羊湯餅端過去。
李磬接過碗先沒吃,端著碗看了看湯色,又低頭聞了聞。然後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喝了一口湯。他吃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幾口就吃完。
杏娘站在櫃枱後麵看著他,覺得他今天有點不一樣。
平時李磬吃麪的時候很少往門口看,今天他吃了兩口就抬頭往門口瞧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
杏娘沒有問,繼續擦手裏的碗,眼睛卻一直留意著李磬。
李磬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他端著碗坐在那裏,眼睛又往門口瞟了一眼。
杏娘這次看清了,他不是在看門口的客人,他是在看門口的街。像是在等什麼人。
她把碗放下,走到李磬桌前坐下。
李磬看到她坐過來,收回目光,看著她。
“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你今天吃麪吃得慢。”
李磬應道:“今天不餓。”
“你平時來的時候都說餓。”
李磬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麵,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看著杏娘。
“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
“你今天穿得比平時好。”
李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這件是新做的,平時捨不得穿。”
“那為什麼今天穿了?”
“今天有個朋友要來。”
“什麼朋友?”
“一個舊識,很久沒見了。”
杏娘沒有再問,站起來回了櫃枱,繼續擦著碗,眼睛卻一直留意著門口。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門口來了兩個人。
兩個人都穿著綢衫,腰間掛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磬身上。
李磬看到他們,站了起來。
兩個人走到李磬桌前,沒有坐下,站著和李磬說了幾句話。
杏娘聽不清他們說什麼,隻看到李磬的臉色很平靜,嗯了一聲,然後和他們一起走出了鋪子。
三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杏娘聽不到。
杏娘站在櫃枱後麵,手裏的碗擦了一遍又一遍。
小圓從旁邊湊過來,小聲問:“那兩個人是誰?”
“不知道。”
“看穿著像是有錢人。”
杏娘沒有多說話。
過了大概一刻鐘,李磬一個人回來了。他坐回原來的位子,把剩下的半碗麪吃完了,連湯都喝乾凈了。
杏娘給他倒了碗茶。
李磬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看著杏娘。“我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
“為什麼?”
“有點事要處理。”
“什麼事?”
“不方便說。”
杏娘沒有再問。她把碗收了,轉身進了後廚。
李磬坐在那裏喝完了茶,放下碗走到櫃枱前麵。
他站在那裏看著杏孃的背影,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說。他放下茶碗,轉身走了。
杏娘在後廚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手裏的活沒有停。
小圓從前麵探進頭來。“李磬走了。”
杏娘應了一聲。
“他今天有點奇怪。”
“嗯。”
小圓想問什麼,看到杏孃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杏娘一個人站在後廚的灶台前麵,手裏的抹布擦著灶台,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是延福坊的街,行人來來去去,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路的行人,有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
沒有李磬的身影了。
杏娘把灶台擦乾淨了,把抹布搭在架子上,站在那裏發了會兒呆。
李磬,她認識也有些日子了。
從他第一次來吃麪,到現在隔三差五就來,她對他的瞭解不算多也不算少。
李磬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他吃麪很認真,能吃出湯裡放了多少胡椒。他幫過她很多忙,但從不邀功。他穿的衣裳一直是普通的麻布,今天忽然穿了一身細棉的直裰,還綉著暗紋。
那兩個人穿綢衫掛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們找李磬做什麼?
他為什麼這幾天不來了?
杏娘想了很久,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杏娘把鍋蓋揭開看了看,鍋裡的湯還溫著,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熱氣撲在臉上,溫溫熱熱的,帶著骨頭的鮮和薑的暖。這碗麪還在,她的日子就還在。
她把鍋蓋蓋上,吐出一口氣。
算了,想不出來就不想了。
李磬的事是李磬的事,她的事是她的事。
杏娘還有十碗麪要做,沒有功夫想別的。她把圍裙繫緊了,開始準備下午的食材。
那兩個人走後,鋪子裏的氣氛有點不一樣了。
小圓在前麵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
杏娘在後廚切麵,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阿菱從常樂坊過來幫忙,進門就感覺到了。
她走到後廚門口看了看杏孃的臉色,沒有說話,默默地開始幫忙洗菜。
下午的客人來來去去,杏娘一碗一碗地做麵,每一碗都和以前一樣。湯色乳白,麵軟硬適中,蔥花碧綠。
但她的心思不在麵上。
杏娘一邊做麵一邊想著那兩個人。
穿綢衫,掛玉佩,走路的姿態和普通人不一樣。他們和李磬說話的時候,李磬的臉色很平靜,但平靜得有點過了。
平時李磬吃麪的時候會和她說幾句話,今天他幾乎沒怎麼說話。他吃麪的時候往門口掃了好幾次,像是在等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來了之後,他跟著出去了,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
李磬回來之後說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想說什麼沒說,最後還是走了。
杏娘把麵下進鍋裡,等麵舒展開了撈出來放進碗裏,澆上兩勺湯,撒了蔥花。
杏娘端出去放在客人麵前,客人低頭吃麪,她站在旁邊看著。
客人吃了一口麵喝了口湯。“今天的麵比昨天好吃。”
杏娘應著,轉身回了後廚。站在灶台跟前,把今天的事在心裏又過了一遍。
對他,她瞭解得不多。
杏娘知道他是公差,常樂坊一帶的治安人員。他幫過她很多忙。查冒牌店的時候他幫了忙,裝招牌的時候他也幫了忙。
但她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裏,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不知道他有沒有兄弟姐妹。
杏娘想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可笑。她認識李磬也有些日子了,對他的瞭解竟然這麼少。
但她又想了想,覺得也不算少。
李磬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他很少說自己的事,但會認真聽她說她的事。他每次來吃麪都會把碗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底都不剩。他走的時候會回頭說一句“明天還來“。
這些事加起來,也不算少了。
灶上的湯還溫著,杏娘掀開鍋蓋攪了一下,又蓋上了。
杏娘把鍋蓋蓋上,站在灶台前發了會兒呆。
那兩個人到底是誰?
他們找李磬做什麼?
李磬說不方便說的事是什麼?
杏娘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個頭緒。
算了,不想了。
杏娘把圍裙繫緊了,開始準備晚上的食材。
晚上的客人不多,杏娘做了幾碗麪,收了鋪子,關了門。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延福坊的街,行人已經稀少了,隻有幾個晚歸的人從巷子口走過。她吐出一口氣,聞到了空氣裡殘留的羊肉湯香味。
李磬說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
那她就自己做十碗麪,賣完就收工。
沒什麼大不了的。
杏娘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又想起了李磬今天穿的那身直裰。
細棉的料子,綉著暗紋,比他平時穿的好得多。
他平時穿的都是普通的麻布衣裳,今天忽然穿了一身好料子,還帶了兩個穿綢衫掛玉佩的朋友。
這不是普通的舊識。
杏娘站在巷子口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算了,不想了。
明天還有十碗麪要做。
李磬走了之後,鋪子裏安靜了一些。
小圓把桌子擦完了,走到後廚門口看了杏娘一眼。
杏娘正在洗碗,一個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乾乾淨淨了還在洗。
小圓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她轉身去前麵收拾櫃枱,把賬本翻開,把今天的收入算了一遍。
一味羊湯餅賣了十碗,每碗五十文,一共五百文。
加上其他麵和小菜,今天一共收入八百多文。
比昨天多了兩百文。
小圓把賬本合上,放在櫃枱的抽屜裡。
她走到後廚門口,看到杏娘還在洗碗。
“杏娘姐,碗已經洗乾淨了。”
杏娘應著,把碗放在架子上。
“今天的收入比昨天多了兩百文。”
“嗯。”
“一味羊湯餅的口碑好像開始傳開了。”
“嗯。”
小圓看著杏孃的臉色,想問李磬的事,看到杏孃的眼神,把話又嚥了回去。
她轉身出去了,把門簾放下來。
杏娘一個人站在後廚裡,手裏拿著抹布擦灶台。
灶台已經擦得很乾凈了,但她還在擦。
杏娘一邊擦一邊想著今天的事。
李磬穿了一身好料子的直裰。兩個穿綢衫掛玉佩的人來找他。他跟著出去了,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
這些事加在一起,讓杏娘心裏有點不安。不是擔心李磬,她知道李磬不是壞人。
杏娘隻是,有點好奇。
好奇那兩個人是誰,好奇他們找李磬做什麼,好奇李磬說不方便說的事是什麼。
但她知道,好奇歸好奇,她不該問。
李磬不想說的事,她問了也沒用。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延福坊的街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暖光。
杏娘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了剛到長安的時候。那時候她不認識任何人,沒有朋友,沒有幫手,什麼都沒有。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她認識了很多人。小圓、阿菱、趙三娘、孫老丈、孟叔、秦娘子。
還有李磬。
這些人幫了她很多忙,沒有他們,她走不到今天。
但這些人裡,李磬是最特別的一個。
這些事加起來,不算少了。
但今天,他忽然說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
算了,不想了。
杏娘把後廚收拾乾淨了,吹了燈,關上店門。
她站在門口,把玉佩從衣襟裡拿出來掃了一眼。月光下玉質比半年前透了一些,像是裏麵養了一團極淡的光。她翻來覆去看了看,沒有答案,又把它塞回衣襟裡。
走到街上的時候風已經涼了,杏娘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延福坊的街很安靜,遠處的街燈亮著昏黃的光,有幾個人從巷子口走過去,說話的聲音傳過來又散開了。
杏娘在門口站了站,才抬腳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了李磬今天說的話。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杏娘繼續往前走,夜風從巷子口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
第二天一早杏娘就起來了。
杏娘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短褐,進了後廚。
灶台上的鍋昨天刷過了,還帶著一點潮氣。杏娘把鍋坐上,舀了兩瓢水進去,點了火。
水燒著的時候她去架子上拿調料。羊脊骨在水裏泡了一整夜,骨頭縫裏的血水已經換了三遍水,現在水是清的,骨頭泛著乾淨的白色。
杏娘把骨頭撈出來沖洗乾淨,冷水下鍋。
這一次她沒有焯水,直接加滿了水,大火燒開。
水開之後沫子比昨天少,杏娘把沫子撇乾淨了,加了薑片和蔥段,把火調小。
然後她從架子上拿下那個小小的布袋。
布袋裏裝著胡椒粒,她昨天碾好了一小撮,裝在袋子裏備用。
杏娘把胡椒倒在案板上,用刀背碾碎了一小撮,碾成粗粉。她沒有一次全放進去。先放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攪了攪,蓋上蓋子。
湯吊著的時候她去前麵收拾鋪子。
小圓已經在了,正在擦桌子。看到杏娘出來就問:“今天李磬來不來?”
“不知道。”
“他昨天說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
“嗯。”
“為什麼?”
“不知道。”
小圓沒有再問,繼續擦桌子。
上午的客人來來去去,有幾個人看到了選單板上“每日限十碗“的字樣,問杏娘什麼意思。
“這碗麪每天隻做十碗,賣完就沒了。”
“為什麼隻做十碗?”
“做多了味道就不一樣了。”
那人想了想。“那給我來一碗。”
第一碗賣出去了。
第二碗是一個在隔壁修鞋的手藝人,早上聞著味兒了,收攤過來要了一碗。他吃了一口就愣住了:“這味兒……像是老家那邊的。”
第三碗是個書生模樣的人,端著碗看了半天:“一味羊湯餅——一味?“他喝了一口湯,沒有反對:“名字起得好。”
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第九碗是早上那個食客又回來了,帶了一個朋友:“我說的就是這家。”
到第十碗賣完,離中午還差一刻。
杏娘從後廚出來,十個碗都空了,碗底乾乾淨淨的。
杏娘把碗洗乾淨了放回架子上,開始準備下午的食材。
下午的時候趙三娘來了,進門就問:“還有沒有?”
“賣完了。”
“這麼快?”
“每天隻有十碗。”
“那我明天早點來。”
“你來早了也沒有,要等湯吊好才能賣。”
“湯要吊多久?”
“一個半時辰。”
“那我算好時間再來。”
她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看選單板,說了一句。越限越饞人。
傍晚的時候孫老丈來了。
他進門就看到了“每日限十碗“的字樣,點了一下頭,找了個位子坐下。
杏娘走過去。“今天的賣完了。”
“我知道,不是來吃的,是來坐坐的。”
杏娘給他倒了碗茶。
孫老丈看著她店裏的客人,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上一回他已經把該說的都說透了。限字訣,做好了就是招牌。
杏娘送他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回了店裏。
晚上鋪子打烊了,杏娘一個人在櫃枱後麵坐著,把那張配方掏出來看了一遍。
羊脊骨兩根,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沫,加薑片蔥段,小火慢吊一個半時辰。
她心裏默唸著這幾個步驟,閉上眼睛過了一遍。
這道菜的名字叫一味。
一味。
杏娘喜歡這兩個字。
做吃的人,一輩子能把一個味道做到極致就夠了。
杏娘把燈吹了,關上店門,往家的方向走。
她沒有回頭,但腦子裏過了一遍鋪子裏的樣子。灶台擦乾淨了,鍋蓋蓋好了,水缸挑滿了。
一味羊湯餅。
從明天開始,它就是一味居的招牌了。
杏娘吐出一口氣,沒什麼大不了的。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她可以安心睡了。李磬的事是李磬的事,她管不了,也不該管。但她也知道,有些人,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全部,隻要知道他值得信任就夠了。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裏隱隱有一點不安。
李磬那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帶朋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