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以為風波已經過去了。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這一次,她要怎麼接?
牌子掛出去之後消停了幾天。
杏娘以為那就算過了,有人學她的醬,她掛了牌子,就算立了名號。
但沒過幾天,趙三娘又來了。這次她來得比上次還急,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杏娘,西市那邊——有人掛你的招牌了。“
杏娘正在揉麪,手上沾著麵粉,抬起頭來。
“什麼招牌?“
“就是你的招牌。“趙三娘喘了口氣,用手比劃了一下。“黑底金字,寫著'杏娘食肆'——跟你掛的那塊差不多,底下也畫了東西。但畫的是什麼我沒看清,隔著街看的。“
杏娘把手上的麵粉往圍裙上拍了拍。
“你坐下說。“
趙三娘坐下了,但坐不住,屁股剛沾著凳子又站起來。
“不是上回那個李家食鋪——那家學的你的醬。“
“這回是另一家,在城南那邊。我昨天路過看到的,門口還排了幾個人。但那個牌子——是你家的名。“
杏娘沒有馬上說話。她拿起水壺給趙三娘倒了一碗水,推到趙三娘麵前。趙三娘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打算怎麼辦?“
杏娘頓了頓。
杏娘心裏沒有火,也沒有慌。先是一個李家食鋪學她的醬,又有人直接掛她的招牌。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的名號真的傳開了。
傳開了才會有人想蹭。
杏娘不怕人蹭,怕的是有人蹭壞了她的名號。
趙三娘做了一輩子的生意,看了太多這種事,她比杏娘還著急。
杏娘說城南那家店在的位置不算偏,過路客不少。
要是那家的麵不好吃,客人吃了以為是杏娘做的,以後杏娘就算開到城南去也救不回來這個印象。
杏娘聽完,心裏認同。趙三娘說的有道理。
“明天我去看看。“
趙三娘聽了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你看著辦。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那個牌子,我看著就來氣。“
“杏娘笑了一下說知道了。趙三娘走了之後她繼續揉麪,一邊揉一邊想明天的事。“
趙三娘說的那個位置她知道,城南那一片她去過一次,不算偏也不算熱鬧。
在那開店的,多半是租不起西市鋪子的人。
這樣的人她不是第一次見了。李家食鋪那個學她醬的,城南這家掛她名的,說到底都是混口飯吃。
第二天一早,杏娘換了一身樸素的舊衣,頭上包了一塊青布帕子。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坊間婦人。
杏娘沒有從延福坊直接往南走,而是繞了一段路,先去了西市口,又折往南。走到趙三娘說的那條街時,她放慢了腳步。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塊招牌。
黑底金字,寫著“杏娘食肆“四個字。字寫得不算差,但筆畫比她找的那個木匠粗糙一些。下麵也畫了一朵花,但不是什麼杏花,像是隨便畫的一朵五瓣花。
杏娘站在街對麵,看著店門口的動靜。
有人從店裏出來,手裏提著一個油紙包。店門口確實排了幾個人——不多,三四個。但不是沖“杏娘“這個名字來的,是因為這家店的生意看上去還可以。
杏娘穿過街,走進了那家店。店門口掛著一塊舊布簾,撩開簾子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櫃枱上的小碟子被吹得動了一下。
店麵不大,比她延福坊的鋪子小一些,擺了四張桌子,有兩張坐了人。
灶台在靠裡的位置,一個三十齣頭的男人正在忙活。
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在旁邊幫忙端盤子。
杏娘揀了一張靠門口的桌子坐下。
杏娘坐下之後沒有急著看選單,先打量了一下四周。
店麵不大,橫著擺了四張方桌,桌麵上鋪了一層油布,油布上印著幾道洗不掉的醬色痕跡。
靠牆的地方擺了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著幾個粗陶碗和一把筷子。
筷子是竹子的,長短不齊,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那年輕女人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了一句:“客人吃點什麼?“語氣挺和氣的,不像有的店小二愛答不理。
“來一碗拌麪。“
“好嘞。“
杏娘坐在那裏,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牆上沒掛選單,隻貼了一張紙,上麵寫著“拌麪“
“湯麵“
“加醬“幾個字。灶台上擺著幾口鍋,其中一口小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醬的味道從那裏飄過來。
灶台邊上擺了幾個粗瓷碗,碗沿磕了幾個口子,但洗得還算乾淨。
杏娘注意觀察灶台那邊那個男人是怎麼做麵的。
他先抓了一把麵放進沸水裏,然後用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
等麵的時間裏他拿了一個碗,舀了一勺醬放在碗底,又加了一勺湯。
麵條煮好之後撈出來放進碗裏,撒了一把蔥花,端了上來。
整個過程手腳麻利,不拖遝。
但這套流程沒有標準,每一碗麪醬放多少全憑手感。
今天的老客人可能覺得好吃,明天的新客人可能覺得鹹了。
不穩定,是這種小店最大的問題。
杏娘聞了一下。
不是她的醬。她的醬是複合香,醬打底,紫蘇籽提味,入口鹹鮮後頭帶一絲回甘。這個醬香歸香,但香氣浮在表麵,沒有層次。
聞著也像醬香味,但少了她那味紫蘇籽的清冽,多了一股焦糖味。像是用糖色提的顏色,不是用火候炒出來的。
麵端上來了。一碗拌麪,上麵澆了一勺暗褐色的醬,撒了幾顆蔥花。賣相算不上好看,但也不算差,就是普通麵館的樣子。
杏娘拿起筷子,挑起麵看了一下。麵條粗細還算均勻,但顏色偏深,像是醬油放多了。她吹了吹熱氣,吃了一口。
嚼了兩下,她就把筷子放下了。
杏娘又夾了一筷子,慢慢地嚼。
這次她仔細品了,醬裡放了蒜,放了薑,放了花椒,但比例不對。
蒜多了,薑少了,花椒沒焙透,嚼到嘴裏發澀。
麵本身沒問題,是普通的好麵,問題全在醬上。
麵能吃。不算難吃,但也說不上好吃。醬是甜的,鹹味不夠,香料味很薄。
跟她“一味居“的麵比起來,差了一整個延福坊的距離。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水,把嘴裏的味道沖乾淨。
吃東西這件事,吃到好的,整個人都是暖的;吃到不好的,連心裏都跟著寡淡。她更確定了一件事:她做的麵,不隻是讓人吃飽,是讓人吃完之後心裏舒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碰到衣襟下的玉佩,溫溫的。
她忽然想到,同樣是用骨頭熬湯、用麵粉揉麪,為什麼她做的麵就是比別人做的讓人舒服。她沒再往下想,但那個念頭已經在了。
杏娘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把嘴裏的味道沖乾淨。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視線從碗裏移開,掃了一圈店裏。
靠裡的那張桌子坐了一個老頭,要了一碗湯麵,正低頭喝湯。
另一張桌子坐了兩個年輕男人,一人一碗拌麪,邊吃邊聊著什麼。
杏娘收回目光,看著碗裏剩下的大半碗麪。
但問題不是好不好吃——問題是這塊招牌上寫著“杏娘食肆“。
她付了錢站起來的時候那年輕女人問了她一句“吃好了?“
“杏娘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走出店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瞥了一眼那塊招牌又掃了一眼店裏灶台前麵那個男人還在忙。“
杏娘沒有馬上走。
杏娘坐在那裏,慢慢地吃著那碗麪。不是為了吃,是為了多坐一會兒,看看這家店的經營狀況。
一碗麪吃了大半碗,她看到了幾件事。
第一,店主是個勤快人。
那個人一直在灶台前忙,沒有停過,手腳也麻利。
但手藝一般,切麵的刀工不難看,但動作慢了半拍,像是也不是幹了很久的。
那個年輕女人應該是他的妻子,兩個人配合不算默契,但沒有吵架,各乾各的。
第二,客人不多。
杏娘坐了快兩刻鐘,一共來了五個客人。
有兩個是熟客,進門不用點單店主就知道他們要吃什麼。
這種小店靠的就是熟客,不靠過路客。
第三,店主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她坐在那裏吃了大半碗麪,店主從灶台後麵抬頭看了她兩次,但都沒認出她來。
這說明他沒見過她本人,可能隻是聽說了她的名字,就掛了一塊一樣的牌子。
杏娘把最後幾口麵吃完,放下筷子,在桌上留了錢,站起來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腳,側頭打量那塊黑底金字招牌——“杏娘食肆“。
杏娘沒生氣。
說到底,這座長安城裏賣麵的鋪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人家為什麼要掛她的名字?
因為她的名號能帶來生意。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的是她的牌子值錢了,壞的是她管不住別人怎麼用。
上回那個李家食鋪是學她的醬。
這回這家更直接,連名字一起用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裏沒有之前那種被冒犯的感覺。
杏娘反而在想一件事,她的名號,已經大到能讓人掛招牌來蹭的地步了。
這說明她確實做起來了。
杏娘抿了抿嘴,轉身往延福坊的方向走。
她心裏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楚了。名號立起來不容易,守住更不容易。
但守不住的東西,一開始就不該讓它立起來。
回去的路上她把這家店的情況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店主的勤快是真的,手藝一般也是真的。
那店主不知道她長什麼樣,說明就是聽了個名字就掛了牌,不是故意來搶她生意。搶生意不會開在那條冷清的巷子裏。
走到延福坊坊口的時候,她已經想好了。
該管是要管的,但她不想用官麵上那一套。
杏娘有自己的辦法。
從開店到現在,她遇到的事一件接一件,有人學她的醬,有人掛她的名。
杏娘沒報過官,沒求過人,全靠自己一件一件擺平了。
這次也不會例外。
杏娘揉好手裏的麵,拍了兩下,放在案板上。
明天去坊正那裏走一趟,把事辦了就行。
杏娘洗了手,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太陽偏西了,還能再乾一個時辰的活。
杏娘轉身回去繼續揉了揉麪。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杏孃的辦法不是報官,報官太興師動眾,而且官府的人來了,那家店可能就直接封了,那店主一家老小怎麼辦。
杏娘也不是去砸招牌,那太難看,做不出來。
杏孃的辦法是先找坊正問清楚那家店的底細。
如果那人隻是走投無路蹭個名號,她可以讓他改招牌,教他做麵。
就像上次那個冒牌店主一樣。那人現在換了招牌,做的麵雖然還是比不上她的,但至少不再用她的名了。
如果那人不肯改,她再想別的辦法。但那是後麵的事。先往前走一步,看看對麵是什麼人再說。
杏娘把這事放下,洗了手,回到灶台前麵繼續揉麪去了。麵揉好了蓋上一塊濕布,讓麵醒著。
但她心裏清楚,那家掛著她的招牌的店,不會就這麼算了。
晚上收了鋪子,杏娘坐在燈下把今天看到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李磬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瞥了一眼杏娘,又瞄了一眼櫃枱上的賬本。
“聽說了?“
“聽說什麼?“
“城南那家掛你招牌的。“
杏娘嗯了一聲,沒抬頭。“我去看過了。“
李磬在她對麵坐下來,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
“那家店的底細我讓坊裡的小吏查了——店主叫李四,三個月前租的鋪子,之前沒幹過這行。家裏有老婆,還有個吃奶的孩子。“
杏娘抬起頭看他。“你查了?“
“順手的事。“
李磬的語氣很淡,但杏娘聽出來了。他不是順手,是特意去查的。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杏娘想了想。“明天去跟他談談。“
李磬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那家人不容易。但你的招牌也不能讓人白掛。你自己拿主意。“
他走了之後,杏娘坐在燈下想了很久。
明天去了西市,會看到什麼?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