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幫工上手之後,店裏的運轉一天比一天順。
劉三娘切菜的速度快了,不用杏娘盯著也能把料備好。
二牛跑堂也跑出了經驗,客人一進門他就知道往哪桌領,哪個客人好說話,哪個客人要求多,他都記得。
小圓在延福坊那邊也越來越穩,有一次客人說麵有點鹹,她主動道了歉,給人多加了半碗湯,沒收錢。
杏娘知道之後沒說她,隻說了一句“下次注意點鹽“——她心裏清楚,小圓能自己處理問題了。
生意也在漲。
不是暴漲,沒有白公子寫詩那時候那麼猛,但每天都在漲。老客人帶新客人,新客人又帶新客人,一個一個傳開來。
然後有一天,一個客人吃完麪之後沒急著走。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回到櫃枱前麵。
“老闆,你那個醬,賣不賣?“
杏娘正在揉麪,聽到這話抬起頭來。
那客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袍子,看上去像是個行商。
他指了指自己碗裏剩下的醬汁說:“你這醬拌麪好吃,我尋思著買一些帶回去,家裏人也嘗嘗。“
杏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
杏娘以前從來沒有單獨賣過醬。醬是她做麵的根本,每一鍋醬都是她自己調的,從選料到翻炒到調味,每一步都有講究。
但她轉念一想,既然有人想買,為什麼不賣?
“賣。一碗十文。“
“不是一碗,“那客人擺了擺手,“我要帶走的。你有罐子裝的沒有?“
杏娘看了看店裏,她哪來的罐子。
“今天沒有。您要是想要,明天來,我給您準備。“
那客人沒有反對,說明天來拿,然後走了。
杏娘站在櫃枱後麵,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醬,想了一會兒。
賣醬,這倒是一條她以前沒想過的路子。
麵一碗一碗地賣,賺的是辛苦錢。
醬要是能單獨賣,那就是另一門生意了。
當天下午她去瓦罐鋪子買了二十個小陶罐,每個罐子能裝半斤醬。
她問了價,一個罐子一文五,二十個罐子三十文。
她咬了咬牙買了,三十文不是小錢,但她覺得值得一試。
回到家她先把罐子洗乾淨,用開水燙了一遍,倒扣在案板上晾乾。
然後她重新起了一鍋醬,比平時做的量多了一倍,用的料也更講究了一些。
她往裏麵多加了一味香料,又少放了一點鹽,讓醬的味道更醇厚一些,適合帶回家拌飯拌麪。
第二天那個客人還真來了。
杏娘拿出一個陶罐,裝了滿滿一罐醬,用油紙封了口,再用麻繩紮緊。那客人接了罐子,在手裏掂了掂,又開啟油紙聞了一下。
“香。“
他嗯了一聲,痛快地付了十文錢。
杏娘接過錢,在手裏攥了一下。十文錢,一罐醬。成本不到三文,凈賺七文。
杏娘低頭數了數剩下的十九個罐子,心想。搞不好,這比賣麵還賺錢。
第一批十二罐醬,三天就賣完了。
第一個來買的是那個行商。他買了之後第二天又來了。不是自己來的,帶了一個同伴來。
那人也是行商打扮,一進門就說“聽說你這有醬賣“,拿了油紙封掃了一眼,沒還價,直接買了三罐。
杏娘沒想到醬能賣得這麼快。她本來以為二十個罐子夠賣半個月的,結果三天就賣掉了十二罐。
她趕緊又去瓦罐鋪子買了三十個罐子回來,又趕著熬了一大鍋醬。
熬醬的工夫她想起醬坊,阿禾那邊還有一批罈子在翻。店裏這鍋是現熬的,醬坊那批是慢發酵的,兩個路子:一個管桌上,一個管大宗。她盤算著,等這陣子忙過去,該去醬坊看看阿禾的罈子了。
來買醬的人越來越多。有些是店裏的老客人。吃麪的時候覺得醬好,順手買一罐帶回去。
有些是聽朋友說的——“延福坊那邊有家麵館,那個醬特別香,配什麼都好吃。“
“還有些就是路過的人,看到有人提著罐子出來,順嘴問了一句,也進去買了。“
開始有人在買醬的時候問更多問題了。
“老闆,你這個醬裏麵放了什麼?“
杏娘笑了一下,說:“就那些東西——蔥、薑、蒜、醬、香料。“
“什麼香料?“
杏娘彎了彎嘴角,沒說。那人看了看她的表情,也明白了,沒再追問,付了錢走了。
到了第五天,二十個罐子又賣完了。杏娘算了一筆賬。光賣醬這五天,她就賺了將近兩百文。成本不高,工序比做麵簡單,利潤卻比麵厚得多。
杏娘坐在櫃枱後麵,看著麵前空了的罐子,腦子裏慢慢浮現出一個念頭。
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飯要一口一口吃。先把麵館穩住,賣醬的事可以慢慢來。
可是她不找事,事會來找她。
沒過兩天,來了一個她沒想到的人。那人四十齣頭,穿著一件綢布衫子,腰上掛著一塊玉,一看就不是普通食客。
他進了店門之後沒急著點吃的,而是先打量了一圈店裏。從灶台看到桌子,從桌子看到牆上掛著的選單,最後停在櫃枱後麵的醬鍋上。
他走到櫃枱前麵,沒坐下,站在那裏。
“你是這家店的老闆?“
杏娘正在包一罐醬,頭也沒抬:“嗯。“
“你那醬方子,賣不賣?“
杏孃的手停了一下。
杏娘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杏娘放下手裏的罐子,不緊不慢地把油紙封好,才抬起頭來。
“你說什麼?“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有分寸:“我問你那醬方子,賣不賣?“
杏娘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又說:“你開個價。合適的話,我不還價。“
杏娘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句:“不賣。“
那人的笑容沒變,他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他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名帖,放在櫃枱上,用手指輕輕推到她麵前。
“你先看看。上麵有我的地址。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那麵不錯。醬也好。“
杏娘沒有去看那張名帖。她把它推到櫃枱角落裏,拿起包了一半的罐子繼續包。但她的手不如剛才穩了。
杏娘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人來買她的方子。
她做的醬不是什麼祖傳秘方。前世她在後廚幹了那麼多年,吃了那麼多、看了那麼多,慢慢試出來的。但這些話她不能說。
杏娘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鍋醬。油亮亮的,暗紅色,香料的味道混在熱氣裡飄上來。這是她花了將近一年才調出來的味道。
方子賣不賣?
說實話,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這人既然能找上門來,就說明已經有人盯上她了。
杏娘做的醬,確實和別人做的不一樣。
到了晚上收鋪子的時候,二牛擦完桌子跑過來問了一句:“杏娘姐,今天那個人是誰啊?“
“不認識。“
“他找你有事?“
“沒事。“杏娘把最後一口鍋刷乾淨,掛在架子上。“二牛,明天牆上的麵,你把碗洗了再走。“
二牛應著,拎著抹布走了。
杏娘站在店裏,燈還沒吹。她走到櫃枱前麵,把那張名帖拿了起來。
藉著燈光,她看到了上麵的字——“東市·王家食鋪·王義。“
杏娘把名帖翻了個麵,背麵什麼都沒有。她又翻回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然後把名帖塞到了圍裙的口袋裏,吹了燈,鎖上了門。
回住處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杏娘心裏一直在想那個問題:如果明天又有人來問,她該怎麼說?
第一次說不賣容易,第二次第三次呢?
如果來的人不是客客氣氣的,而是不講道理的,她怎麼辦?
杏娘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張名帖,用力攥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前世她跟老師傅學醬的時候,老師傅說過一句話:“醬這東西,你做得再好,別人也能學個七八分。但那兩三分,就是你的命。“以前她不太懂,現在她懂了。
醬的生意繼續做著,杏娘卻多了一個心眼。
杏娘沒有再多買罐子。三十個罐子,每天賣多少裝多少,控製著量。
不是她不想多賣,而是她不想讓太多人注意到她在賣醬。
麵是明麵上的生意,醬是暗地裏的。麵做得再好,別人頂多說一句“這家麵好吃“。
醬要是傳得太開,盯著方子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那張名帖她一直收著,沒有扔,也沒有去找那個王義。
但她心裏清楚——王義不會隻來一次。能隨隨便便掏錢買方子的人,不會因為一句“不賣“就放棄。
果然,三天之後,王義又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一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手裏拎著一個食盒。
那人進了店之後沒說話,先在靠牆的桌子坐下,王義給他點了一碗拌麪。
杏娘在灶台後麵做麵的時候,餘光掃了那人一眼。他不是來吃麪的。他是來嘗味道的。她心裏有數。
麵端上去之後,那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嘴裏細細地品。
吃完之後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然後把碗放下,對王義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杏娘聽到了。
“我調不出來。“
王義的表情變了一下,但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有興緻的表情。他站起來,走到櫃枱前麵,又放了五兩銀子在枱麵上。
“五兩銀子,買方子。“
杏娘低頭看了那銀子一眼。五兩銀子,夠她乾半年的。一個小陶罐的醬才賣十文錢,五兩銀子是五百罐醬的錢。
但她還是搖了搖頭。
“不賣。“
王義看著她,目光變了。不再是前兩次那種客客氣氣的打量,而是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他頓了頓,把那五兩銀子收回袖子裏,然後說了一句讓杏娘心裏一緊的話。
“姑娘,你一個人開這個店,不容易。這長安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方子,藏得住是本事,藏不住是麻煩。“
他說完轉身走了。那個穿布衣的人也站起來,提著食盒跟在他身後走了。
杏娘站在櫃枱後麵,看著門口的方向,很久沒動。
二牛端著一摞碗從她身邊經過,看到她臉色不對,停了一下:“杏娘姐?“
“沒事。“杏娘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揉麪。“二牛,今天的碗別等我,你先走。“
二牛哦了一聲,沒多問,端著碗去了後廚。
杏娘使勁地揉著那團麵——揉得比平時都用力。她心裏亂得很。王義最後一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有些方子,藏得住是本事,藏不住是麻煩。“
麵糰在手裏慢慢變暖,從硬到軟,從散到團,揉著揉著,心裏的亂就一點點順下去了。
李磬是第二天中午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杏娘正在灶台後麵,手上沾著醬,頭也沒抬。
“來了?坐。“
李磬沒坐。他在櫃枱邊上站著,看著杏娘把醬鍋攪勻、蓋上蓋子,才開口:“昨天那個穿綢衫的人——我打聽了。東市的,姓王,開食鋪的。“
杏娘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坊裡有人提過。“李磬沒有往下說。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那醬,別讓人學走了。“
杏娘嗯了一聲,把灶台擦乾淨,才抬頭看他。“你特意來跟我說這個?“
李磬沒回答,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麵給我留一碗“。
杏娘知道他什麼意思。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沾著麵粉。她鬆開麵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吐出一口氣。
怕歸怕,但她的店還是要開的。她的麵還是要做的。她的醬,還是要賣的。
頂多,以後更加小心。但杏娘不知道的是,那個王義去了一趟西市。他找的是誰?她明天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