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27章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了西市。

杏娘先去了鐵匠鋪。鐵匠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光著膀子在打鐵，叮叮噹噹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

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他放下鎚子了才走進去。

“師傅，我要一口鍋。“

“多大的？“

杏娘比劃了一下大小，比她現在的鍋大一圈，但也不能太大，不然灶台放不下。

鐵匠看了看她的手勢，沒有反對說：“有現成的，跟我來。“

他帶杏娘到後院，指著一排鍋讓她挑。

杏娘看了一下，選了一口大小合適的，又問了價格。三百文。

不算貴，但也不算便宜。

杏娘想了想，還價到二百八十文，鐵匠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杏娘付了錢，把鍋綁在車板上，打算回去之後再把舊的換下來。鍋搞定了，接下來是人的問題。

她去了西市邊上那個經常有人找活乾的牆角。

那裏站了七八個人，都是等著被雇的。有年輕的、有中年的、有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也有看著就不太靠譜的。

杏娘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她前世在後廚幹了那麼多年，看人還是有一點眼力的。

杏娘注意到牆角蹲著一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打了補丁但洗得很乾凈的粗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攥著一個布包袱。

杏娘蹲在那裏，不跟旁邊的人聊天，也不四處張望，就安安靜靜地等著。

她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你找活乾？“

那女人抬起頭，回了一句。

“做過吃食嗎？“

“在家裏做過飯。“

“在店裏做過嗎？“

那女人搖了搖頭。

杏娘又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劉三娘。叫我三娘就行。“

杏娘打量了一下她的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手指上沒有汙泥。她又看了看她的衣裳，雖然打了補丁，但補丁縫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

“工錢一個月三百文，包一頓飯。幹得好再加。你乾不幹？“

那女人——劉三娘——聽到三百文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了一句：“乾。“

劉三娘第一天來上工的時候，杏娘沒有讓她直接幹活。她先帶她在店裏走了一圈，灶台在哪、水缸在哪、碗筷放在哪、醬料在哪。

“我這店不大，但事情不少。你的活主要三樣：洗菜、切菜、洗碗。偶爾忙不過來的時候也要幫忙收拾桌子。記住了？“

劉三娘嗯了一聲。

杏娘先教她切菜。她拿了一根蔥，刀起刀落，切成均勻的蔥花。每一段都差不多長短，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

“蔥花要切得細，不能太粗，粗了不好看，客人會挑。“

香菜也是，切的時候要把老葉去掉，隻留嫩的。

“蒜末要剁得碎，但不能剁成泥，要能吃出蒜粒的口感。“

杏娘說完把刀遞給劉三娘。“你來試試。“

劉三娘接過刀，手很穩。她拿了一根蔥，學著杏孃的樣子切，雖然速度慢了一些，但切出來的蔥花大小均勻，沒有切壞的地方。

杏娘看了，心裏有數了。這人能幹活。

然後她教她洗碗。“碗要先用水沖一遍，再用熱水加鹼洗，洗完用清水涮兩遍。碗底也要洗，很多人隻洗碗裏麵，碗底都是油。“

劉三娘聽完，捲起袖子就開始洗。她洗碗的動作不快，但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裡裡外外洗了一遍，洗完還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確認沒有油漬了才放到架子上。

杏娘在旁邊看了半晌，然後回到灶台後麵繼續做麵去了。

她心裏踏實了一些，這人雖然沒有在店裏乾過，但手巧、乾淨、肯學。

這樣的人，比那些油嘴滑舌的有經驗的人靠譜得多。

但她也知道，光靠劉三娘一個人還不夠。她還得再找一個人。這次的活更簡單。專門跑堂、收拾桌子、招呼客人。

杏娘在心裏想了半天，想到了一個人。

杏娘想到的人是孫老丈家的那個小兒子。

孫老丈是隔壁做賬房營生的老人家，家裏有個小兒子叫孫二牛，十五六歲，人高馬大的，就是腦子不太靈光。

但孫二牛有個優點，力氣大、勤快、不偷懶。

以前杏娘店裏忙不過來的時候，孫老丈偶爾會讓二牛過來幫忙搬個東西、抬個桌子什麼的，二牛每次都幹得認認真真的。

當天下午杏娘去找了孫老丈。

“老丈，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孫老丈放下手裏的毛筆，抬起頭看著她。“你說。“

“我想讓二牛到我店裏幫忙。管飯，一個月兩百文。活不重——就是收拾桌子、跑跑腿、端端盤子。“

孫老丈聽了，頓了頓。他不是不願意。他知道自己兒子的情況。

二牛腦子慢，在外麵找不到什麼好活，以前也有人想雇他乾苦力，但工錢給得少，活又重，他捨不得讓兒子去。

“你店裏的活，二牛能做得來嗎？“

“能。“杏娘說得很肯定。“端盤子、收桌子、掃地這些活不需要太靈光，隻要勤快就行。二牛別的不說，勤快是真的。“

孫老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沒有反對。“那行。明天讓他過去。“

第二天早上孫二牛就來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短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孫老丈幫他收拾的。

他站在店門口，有些侷促地看著杏娘，叫了一聲：“杏娘姐。“

杏娘笑了一下，說：“進來吧。“

杏娘先教他認桌子，店裏一共六張桌子，每張桌子對應一個號。

客人坐哪張桌子，上的麵就要送到那張桌子上，不能送錯。

二牛聽了之後，在店裏走了一圈，把每張桌子的位置記了一遍。

他又走了一圈，確認沒記錯。

然後杏娘教他收桌子，客人走了之後，先把碗筷收走，用濕抹布擦一遍桌子，再用乾抹布擦乾。二牛聽完了，嗯了一聲。

第一單活來了，一個客人吃完了站起來走了。

二牛看了杏娘一眼，杏娘朝他點了一下頭。

他走過去，先把碗筷端起來送到後廚，然後拿了濕抹布回來擦桌子。

他擦得很仔細，先把桌上的醬漬擦乾淨，又沿著桌邊擦了一圈，最後用乾抹布又擦了一遍。

擦完之後他還彎下腰看了看桌麵，確認真的乾淨了，才把抹布拿回後廚。

過了沒多久，又來了一個客人。二牛這次沒有等杏娘指示，自己主動走過去招呼人家——“客人幾位？坐這邊吧。“他指了指靠窗的桌子，等客人坐下之後又問了一句：“吃點什麼？有拌麪、湯麵，還有醬香餅。“

杏娘在灶台後麵聽到這句話，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教過二牛招呼客人。他是自己學的，看到小圓平時怎麼做的，他就跟著做了。

新人上工的第一天，店裏亂成了一鍋粥。

不是那種出了大問題的亂，是大家還沒習慣新分工的亂。

劉三娘不熟悉廚房的流程，找東西要找半天。

二牛端盤子的速度不夠快，有時候好幾桌的客人同時吃完，他一個人來不及收。

小圓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乾，好幾次下意識地跑去洗碗，然後被杏娘喊了回來：“小圓，碗有人洗了，你把灶台前麵的醬料準備一下。“

小圓慢了半拍，然後哦了一聲，去準備醬料了。

阿菱在常樂坊那邊也遇到了類似的問題，她以前什麼事都問杏娘，現在杏娘不在那邊了，她自己要做決定。

第一次有客人問她“能不能多加一份醬“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可以“，自己做了決定。

那天中午最亂的時候，杏娘自己也有點手忙腳亂。

她一邊要做麵，一邊要盯著劉三娘切菜切得對不對，一邊還要看二牛有沒有把桌子擦乾淨。

中間有一碗麪她忘了放鹽，端到客人麵前才發現不對，趕緊端回來說“這碗我重新做“，那客人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等了一會兒。

杏娘重新做了一碗端過去，客人吃了一口之後麵色才緩和下來。

杏娘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忙歸忙，味道不能出差錯。

但到了午時過半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事，雖然亂，但沒有排隊。

以前店門口排著隊，客人等得不耐煩，有的直接走了。

今天雖然店裏忙得團團轉，但門口沒有人站著等。

因為翻桌的速度快了，二牛收桌子的速度快，新客人進來就有位子坐。

第二件事她也注意到了，她的麵做得比以前多了。

以前她一個人又要做麵又要看店，一天做到手軟也做不了多少。

現在劉三娘幫她備菜備料，二牛負責跑堂，她可以專心做麵。

鍋裡的湯翻著花，熱氣撲在臉上，她忽然覺得，有人幫著分擔的感覺，比一個人扛著舒服多了。

以前做一碗麪要停下來切蔥、調醬、找碗，現在那些事都有人做了，她隻需要站在灶台前麵一直做麵就行。

出麵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到了晚上收了鋪子之後，杏娘坐下來，在紙上重新算了一遍今天的賬。

收入比昨天多了，不是很多，但確實多了。

而門口排隊的人少了一大半，不是因為來的人少了，是因為出麵的速度追上來了。

杏娘今天做的麵比昨天多了十二碗。十二碗，不算多，但說明方向是對的。

她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新來的兩個人，今天都留下了。劉三娘洗完了所有的碗才走，走之前還把灶台擦了一遍。二牛最後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問了一句：“杏娘姐，明天還來嗎？“

杏娘說：“來。“

二牛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了。

杏娘看著他的背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杏孃的店現在有四個人了，她、小圓、劉三娘、二牛。常樂坊那邊阿苕、阿菱兩個守著，醬坊還有阿禾、阿芸、阿福三個。

數下來，九個人，兩個鋪子，一個醬坊。以前她做夢都沒想過自己能管九個人。

從一個人撐起一家店，到現在九個人管兩個鋪子一個醬坊，她用了一年多。

但她也知道，人越多，操心的事越多。

以前隻要管好自己就行，現在要管八個人。

誰幹得好、誰幹得不好、誰該漲工錢、誰需要多教。全都是事。

但至少今天，她的店門口沒有排隊了。

杏娘覺得值了。

萬事開頭難，今天這個頭開得雖然亂，但沒出大錯。

隻要再多乾幾天，大家順手了，就會越來越好。

一個店是這樣，一個家也是這樣。人多了，事就多了，但心也熱了。

杏娘吹了燈，走出店門的時候，回頭環顧了一圈店裏。桌子是乾淨的，碗筷是碼好的，灶台是擦過的。

劉三娘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利索了。

但杏娘不知道的是，明天還會不會這麼亂？

新來的人能不能撐住？

她的心裏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