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26章

客人越來越多，杏孃的鍋卻隻有那麼大，還能撐多久？

排隊排了三天之後，杏娘發現了一個問題。湯不夠了。

以前她每天熬一鍋湯，夠賣一整天。

從那首詩傳開開始，每天要多熬半鍋才夠。

到了第四天她提前熬了一鍋半，還是不夠。

到了第五天她熬了兩鍋，但午時還沒過，兩鍋湯都見了底。她看著空鍋發愣，鍋底還殘留著一層白沫，順著鍋壁往下滑。

那天中午她掀開鍋蓋，往鍋裡瞥了一眼。鍋裡的湯隻剩下薄薄一層底，連兩碗麪都不夠了。門口還排著五六個人。

小圓走過來低聲問：“杏娘姐，湯還有嗎？“

杏娘把鍋蓋蓋上，頓了頓，說了一句：“跟他們說，湯賣完了，今天隻有乾拌的。“

小圓沒再多問，轉身出去了。

杏娘聽到她在門口跟排隊的人說“今天的湯賣完了，隻有乾拌的“。

有人聽了就走了——走的時候嘴裏嘟囔了一句“沒湯還排什麼隊“。

也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說“乾拌也行，來都來了“。

那天晚上收鋪之後，杏娘看著那口空鍋，站了很久。

杏娘不是沒有想過生意會變好，但她沒有想過變得這麼快。

以前一鍋湯夠用一整天，現在兩鍋湯都不夠。

不是她的湯變少了，是來的人變多了。

而她的灶台、她的鍋、她的時間。都沒有變。

杏娘靠在灶台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杏娘在心裏算了一下：一鍋湯大概能做二十碗麪，兩鍋就是四十碗。

以前一天賣三四十碗剛好夠，現在光是午市之前就能賣掉三四十碗。

也就是說，她的湯用量翻了一倍不止。

需要更大的鍋嗎？還是需要更多的鍋？還是需要提前熬更多？

杏娘睜開眼睛，重新把鍋洗乾淨，添上水，開始熬明天要用的湯。

這一次她多放了一倍的骨料。雞架加了兩個，豬骨多放了一倍，還加了幾片乾貝提鮮。

杏娘用小火燒開，撇去浮沫，然後轉小火慢慢熬。

熬了整整兩個時辰，湯色從清變白，從白變濃。

湯熬好之後她拿勺子舀了一勺，吹涼了嘗了一口。味道比以前更厚了，骨頭的香味全熬出來了。

杏娘滿意地嗯了一聲。量夠了，味道也沒丟。她把鍋蓋蓋好，讓湯在鍋裡悶著，明天早上熱一下就能用。

但她也知道，這隻是第一天。

明天如果來的人更多呢？

杏娘放下勺子，看著鍋裡乳白色的湯。她現在有兩鍋湯了，但如果有天需要三鍋、四鍋呢？

杏孃的灶台隻有兩個火眼，一個煮麵一個熬湯，如果兩個都用來熬湯，麵在哪裏煮？

如果再多一口鍋，灶台又放不下。她這個鋪子的灶台是當初砌的，就那麼大，多一口鍋都擺不下。

除非，換一個更大的灶台。但那是要大動乾戈的。

湯的問題還沒解決，麵的問題又來了。

杏娘做麵用的麵條都是當天早上現揉現擀的。

以前一天揉一盆麵就夠了，現在一盆麵隻夠賣到午時。

到了午時之後她得再揉一盆，但揉麪需要時間，揉好了還得醒一會兒，不能揉了直接用。

那天午時剛過，第一盆麵就見底了。

杏娘讓阿菱趕緊再揉一盆。

阿菱洗了手就開始揉麪，揉麪是個力氣活，要把麵糰反覆壓、反覆揉，揉到表麵光滑、有彈性了才行。

阿菱揉了一刻鐘，額頭上就全是汗。

杏娘瞧見阿菱額上的汗，說了一句：“我來。“

杏娘接過去繼續揉。她的手比阿菱有力氣，揉麪的速度也快一些。但揉完一盆麵，她也氣喘籲籲的。

小圓在旁邊看著，小聲說了一句：“杏娘姐，咱是不是該多買一些麵？讓麵鋪的人每天多送一些過來？“

杏娘搖了搖頭。“麵鋪的麵不是現做的，放了一夜的麵不夠筋道。咱家的麵必須當天做。“

小圓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她看了看盆裡的麵糰，又看了看杏孃的手，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桌子去了。

但杏娘自己知道，這不是買不買麵的問題。

是她的店，現在的容量已經到頂了。

杏孃的灶台一次隻能煮一鍋麵，她的鍋一次隻能熬那麼多湯，她的手一天隻能揉那麼多麵。

杏娘不是不想多做，是她的店、她的灶台、她的手。已經到了極限。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她沒說出來。她今天揉了兩次麵，手腕已經開始發酸了。

杏娘甩了甩手腕，關節嘎嘣響了一聲。

如果每天都要揉兩盆甚至三盆麵，她的手撐不了幾天。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她揉麪的時候，麵糰在手裏慢慢變暖，從硬到軟，從散到團，那種從無到有的變化，讓她覺得踏實。累歸累，手上有活，心裏就不慌。

到時候別說揉麪了，連端碗都端不穩。

杏娘想起前世在後廚見過的和麪機。

要是現在有一台就好了。

但這是長安，沒有機器，隻有手。

杏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經磨出了薄繭，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發紅。

第五天，小圓的手被碗沿劃了一道口子。

不大，但流血了。杏娘看到之後放下手裏的活，走過去拉過小圓的手看了一下。左手食指側麵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滲。

“怎麼弄的？“

“洗碗的時候沒拿穩。“

杏娘從櫃子裏找出一塊乾淨布條，給她包上。“行了，今天就別碰水了。“

小圓低頭看了看包好的手指，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沒事，我能洗。“

“我說了別碰水。“

小圓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收拾桌子了。她換了左手拿抹布，右手的傷指翹著，繼續幹活。

杏娘看著她的背影，心裏一陣發酸。小圓才十三歲。

她到店裏的時候瘦瘦小小的一個，連灶台都夠不著。

現在她一個人能收拾整間店的桌子、洗碗、切菜、招呼客人。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累，從來沒有說過“不想幹了“。

但她的手被碗沿劃破了還在洗。

那天晚上收了鋪子之後，杏娘讓小圓早點回去休息。

“碗還沒洗完。“小圓說。

“我來洗。“杏娘說。小圓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杏娘姐，你也早點歇。“

杏娘嗯了一聲，繼續埋頭洗碗。

碗在水裏泡了一天，油膩膩的，要用熱水加鹼才能洗乾淨。

杏娘一隻一隻地洗，洗完了用清水涮一遍，碼在架子上晾著。

杏娘洗碗的時候一直在想，小圓的手被碗沿劃破了是因為碗太多了。

以前一天也就三四十個碗，現在翻了一倍，洗都洗不過來。

杏娘一邊洗一邊在想，這樣下去不行。

不是小圓不行，是她不行。

杏娘一個人撐不起這麼多事。

以前生意少的時候她還能應付，但現在來的人翻了一倍不止，她還是那雙手、那一口鍋、那一個灶台。

以前她每天做三四十碗麪，覺得已經夠累了。

現在每天做七八十碗，累是加倍地累，但收入也是加倍地漲。

杏娘不能讓自己的人累垮了，也不能讓麵的味道變差了。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兩遍，一邊是人，一邊是麵。哪一個出了問題，她的店都撐不下去。

杏娘需要一個辦法。

杏娘洗完最後一個碗，把水倒了，把碗碼好。

門簾掀了一下，李磬站在門口。

他往灶台邊上看去。圍裙濕到肘彎，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手指泡得發白。

“今天怎麼這麼晚？“

杏娘把圍裙在架子上掛好，沒回頭：“人多。“

李磬沒再問。他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杏娘把最後一個碗碼好，才說了一句：“你要是忙不過來，我下班過來幫你端盤子。“

“你端盤子？“杏娘笑了一聲，“你端一碗灑半碗。“

李磬沒接話，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早半個時辰來。“

杏娘以為他隨口說說。第二天傍晚他真來了，穿了身短褐，也不說話，幫著二牛收桌子、擦桌子，幹了半個時辰才走。

她把手上的水擦乾，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泡得發白，指尖的皮都皺了。

小圓的手跟她的一樣。

她才十三歲，手上的皮比她嫩，泡了這麼久肯定更難受。

杏娘記得小圓剛來的時候，手還是軟軟的，沒有一點繭子。

現在掌心已經有了薄繭，指節也比以前粗了。

這雙手才幹了半年活就已經這樣了。

杏娘把圍裙掛好，吹了燈。走出店門的時候，她又回頭瞥了一眼店裏那些空桌子。明天還會坐滿，後天也會。

她不能阻止客人來，但也不能讓店裏的人累垮。

那天晚上杏娘沒有馬上睡。她坐在櫃枱前麵，拿了一張紙，用筆在上頭畫了幾條線。

小圓湊過來掃了一眼，沒看懂。“杏娘姐，你畫的是什麼？“

“流程。“

“什麼流程？“

杏娘沒有馬上解釋。她畫的是店裏從早到晚的工作流程：哪個環節花的時間最多，哪個環節最耗人力，哪個環節可以合併，哪個環節可以提前做。

杏娘畫完之後，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做了幾個決定。

第一，要再買一口鍋。一口鍋熬湯、一口鍋煮麵，不用等。

第二，要調整做麵的順序。以前她是一碗一碗做的，現在可以一次多做幾碗的料。醬料提前調好放在碗裏，麵煮好了直接倒進去拌，不用每碗都單獨調味。

第三，要加一個人。小圓一個人收拾桌子、洗碗、洗菜、切菜，做四樣活，哪一樣都做不充分。再加一個人，讓小圓專心管灶台前麵的活，後廚的事交給新來的。

第四，要給小圓漲工錢。

杏娘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買鍋、調流程、加人、漲工錢。四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杏娘把這張紙摺好，放在圍裙口袋裏。

吹了燈之後她躺在床上，在黑暗裏睜著眼睛。

杏娘知道這些調整會花更多的錢。新鍋要錢、新人要錢、漲工錢也要錢。

但現在不花這個錢，以後花的錢隻會更多。

杏娘翻了個身，在心裏算了一筆賬：一碗拌麪賣五文錢，一天多賣二十碗就多收一百文。

新人的工錢一個月大概三四百文，也就是說，每天多賣七八碗麪就夠付工錢了。

多賣十碗麪，鍋的錢也出來了。

賬這麼一算，加人加鍋都是劃算的買賣。

但她也知道，算賬容易做事難。找到合適的人不容易，買到合適的鍋也不容易。這些都是明天要跑的事情。

算完之後她心裏安了一些。隻要有更多人吃，她就能撐下去。如果沒有人吃了，那纔是真的完了。

杏娘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加一個人夠不夠？如果明天的客人比今天還多，後天比明天還多呢？她是不是要一直加人加到店都站不下？

杏娘翻了個身，決定不去想了。

明天先去鐵匠鋪看看鍋，再去西市那邊問問有沒有可靠的人手。

秋天的長安夜裏已經有些涼了，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但心裏是熱的。

不是因為生意好，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比什麼都強。

門口的隊越排越長，鍋隻有兩口，人手也隻有這些。明天是先去找鍋，還是先去找人？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在心裏把這兩件事排了個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