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24章

白公子來過之後的第三天，店裏來了兩個年輕人。

也是書生打扮，也是進門先掃了一圈店裏的樣子，然後走到櫃枱前麵。其中一個開口就問：“老闆娘，你這店是不是有個姓白的公子來過？“

杏娘怔了怔，然後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白公子。

“來過的，前幾天。“

那兩個書生對視了一眼，然後另一個說：“他寫了一首詩，說的是你這店。我們是看到了那首詩才來的。“

杏娘心裏一動。白公子說“我會讓長安人都知道“的時候，她以為隻是客氣話——讀書人說話總是好聽的，說完了不一定做。

但那兩個書生站在她麵前，告訴她他們是看了詩才來的。

“他寫了什麼詩？“

杏娘問了一句，想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同一首。

“我背給你聽。“第一個書生清了清嗓子，當場唸了起來——

“素手調羹出小坊，

巷深難掩一爐香。

長安一味人間少，

願君常作長安客。“

一句不差。

杏娘聽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她一個字也沒有改動。白公子寫的詩，這個人背得一字不差。這說明他真的看過那首詩，而且不止看了一遍。

杏娘讓那兩個書生坐下來，轉身去灶台做麵。

這一次她做得格外仔細，麵揉了三遍才下鍋，湯是早上新熬的，醬料調的時候多試了一次味道，覺得正好才端過去。

兩個書生吃了一口之後，其中一個放下筷子，看著他同伴說了一句：“白兄沒有誇大。“

兩個書生吃了一口之後，其中一個嚼了幾下，沒有馬上說話，又喝了一口湯。

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緩了緩，輕聲說了一句：“這湯，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另一個應著，繼續吃。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抬起頭，對著灶台那邊說了一句：“老闆娘，這麵配得上那首詩。“

杏娘在灶台後麵聽到這句話，手裏的動作慢了半拍，然後繼續做麵。

那天中午，這兩個書生走了之後，又來了三個人——也是讀書人打扮，也是說“看到了白兄的詩“。

杏娘在灶台後麵做麵的時候，聽到其中一個人在跟小圓聊天：“你們老闆娘知不知道，白兄那首詩在國子監傳遍了？“

小圓搖了搖頭，說：“她不知道。“

“那你告訴她——整個國子監都知道延福坊有一家麵館了。“

杏娘在灶台後麵聽到了這句話，手裏的勺子在鍋裡攪了兩圈。她低頭看著鍋裡的湯。湯還是那個湯，麵還是那個麵，但來吃的人，不一樣了。

那三個人吃完了之後，其中一個人走到櫃枱前麵，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放在櫃枱上。

杏娘低頭一看——是一張抄了詩的紙。那人說：“白兄那首詩我抄了一份，送給老闆娘。留著做個紀念。“

杏娘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麵的字。

不是白公子寫的，是這個人抄的。字不如白公子的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杏娘把那張紙收好，說了一聲多謝。

那人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杏娘抽了個空去了對街的布莊。

趙三娘正坐在櫃枱後麵打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杏娘，笑著招呼：“喲，杏娘，你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三娘，我跟你打聽個事。“

“你說。“

“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人在傳一首詩？說我家麵的。“

趙三孃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知道了？“

“有人到店裏來了，說是看了詩來的。我就想問問——這事傳得有多廣？“

趙三娘放下手裏的活，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杏娘，我跟你說，昨兒我去西市進貨的時候，在茶攤上聽到兩個讀書人在念一首詩。“

我一開始沒在意，後來聽到他們說什麼'一味'什麼'長安'的，我就多聽了一耳朵。

“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們唸的就是你家的麵。“

杏娘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我問了一下，那兩個人不是國子監的，是西市那邊一個書鋪的賬房。他們說這首詩是國子監一個姓白的學生寫的，傳到他們那邊去了，現在好多讀書人都在傳。“

杏娘聽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三娘，我沒想到會傳這麼快。“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趙三娘看著她，笑吟吟地開口：“杏娘啊，你這店，怕是要火了。你做好準備了嗎？“

杏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坐在布莊的凳子上，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心裏在想，做好準備？

什麼叫做好準備？她每天都在準備——準備更多的麵、更多的湯、更多的醬料。但她沒有準備過“名聲“這個東西。

“三娘，你說——一首詩，真的能讓那麼多人跑來吃一碗麪？“

趙三娘想了想，說：“不是詩的問題，是你的麵本來就好吃，詩隻是讓更多人知道了。“

一個東西好不好，光有人說是沒用的，得吃過的人都說好才行。

“你家的麵，就是吃過的人都說好的那種。“

杏娘聽完這句話，心裏動了一下。

杏娘從來沒想過自己的麵屬於“吃過的人都說好“的那種。她隻是在做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

名聲來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但趙三娘說得對。詩隻是讓更多人知道了，麵本身纔是留得住人的東西。她隻要把麵做好了，那首詩就不會白寫。

第四天和第五天，來的人更多了。

不是所有來的人都是讀書人。大部分還是普通百姓。

但讀書人的比例明顯高了。以前一天能碰到一個讀書人來吃麪就不錯了，現在一個午市就能來三四個。

他們來了之後也不怎麼說話，點一碗麪，吃完，放下錢就走。

有些人會多看幾眼店裏的佈置，有些人會跟杏娘說一句“白兄的詩寫得好“，然後就走了。

但最明顯的變化不是客人的身份變了，是客人的數量變了。

以前午市雖然也忙，但杏娘還能抽空坐下來歇一歇。

現在她從開市到收市幾乎腳不沾地——做麵、撈麵、調醬、端麵、收錢，一套動作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前她做一碗麪還能停下來看看客人的反應，現在她隻來得及把麵做出來端上去，連對方長什麼樣都沒時間看。

小圓也忙得腳不沾地。她一個人要收拾桌子、洗碗、洗菜、切蔥花，幹完一件又來一件，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阿菱那邊也好不到哪去。

到了第五天晚上，杏娘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她提前多熬了一鍋湯。

以前她都是每天早上一鍋湯，賣完就收攤。

但那兩天還沒到午市結束，湯就快見底了。

她不得不臨時加了一鍋，但臨時熬的湯火候不夠，味道差了一截。

她嘗了一口就知道不對，湯色雖然白了，但骨頭的香味沒熬出來，喝起來寡淡。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那鍋湯端出去，而是跟客人說了一聲“今天的湯賣完了“。

有兩個客人聽了就走了，但還有幾個客人說“不要湯也行，乾拌的也好吃“。

杏娘不想讓客人吃到不夠好的湯，所以那天晚上收鋪之後，她多花了一個時辰，提前熬好了第二天要用的湯。

她往鍋裡加了新的雞架和豬骨，又添了幾片薑去腥，用小火慢慢地熬。

湯開了之後她把火調小，讓湯麵保持微微翻動的狀態。這樣熬出來的湯才夠濃夠白。

小圓在旁邊看著她往鍋裡加料，小聲問了一句：“杏娘姐，以後都要這樣了嗎？“

杏娘手上沒停，嘴裏回了一句：“可能是的。“

“那咱是不是——真的火了？“

杏娘把鍋蓋蓋上，轉過身來看著小圓，說了一句：“火了不火的，先把麵做好再說。做吃食的人，火不火是別人的事，好不好吃是自己的事。“

小圓哦了一聲，繼續擦桌子去了。但杏娘自己知道——她說“先把麵做好“的時候，心裏其實也在想那個問題：以後是不是都要這樣了？

她低頭湊近鍋沿，熱氣撲在臉上，帶著骨頭的鮮和薑的暖。她忽然覺得，累歸累，但鍋裡的湯是熱的，日子就是熱的。

晚上收了鋪子，杏娘一個人在櫃枱後麵坐著。店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灶台上那盞油燈還亮著。

杏娘把白公子寫的那首詩從賬本裡抽出來，在燈下攤開。

字還是那些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她還是不太懂，但每次看都能看出一點點新的東西來。

第一次看的時候她隻注意到了“長安一味“，第二次看的時候她注意到了“巷深難掩“——是說她的店在深巷裏嗎？

第三次看的時候，她在最後一行看到了一句“願君常作長安客“。

杏娘把這七個字唸了兩遍。

“願君常作長安客。“

意思是，希望你能常常來做長安的客人。

不是說她是長安人，是說她是長安的客人。

一個從外地來的女子，在長安開了一家麵館，有人寫了一首詩，說“願你常來長安做客“。

杏娘想起剛到長安的時候。

那時候她身上沒什麼錢，在常樂坊找了一間小鋪子，連招牌都沒有，就在門口掛了一塊布。

第一碗麪端出去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後麵，手心裏全都是汗。

杏娘怕沒人吃，怕不好吃，怕撐不下去。後來一步一步走過來。有了常樂坊的鋪子，有了延福坊的分店，有了自己的醬坊，有了小圓和阿菱，有了那首詩。

現在有人為她寫詩了。

杏娘輕輕彎了彎嘴角。今天那個書生說的——“這麵配得上那首詩“。

不是詩配麵，是麵配詩。意思是，她的麵沒有辜負那首詩裡寫的東西。

她低頭端詳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麵粉，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醬色。

這雙手做出來的麵，被一個國子監的學生寫進了詩裡，被好多人念著、傳著。

杏娘把那首詩摺好，重新夾回賬本裡。她站起來，吹了燈，鎖了門。

走到門口，她回頭又望瞭望那塊招牌——“一味居“三個字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楚，但輪廓還在。

杏娘站在門口望瞭望，然後轉身往住處的方向走去。

長安的夜色沉沉的，遠處的坊門已經關了。

街上幾乎沒有人，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著。

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那首詩傳開了，來的人多了，生意變好了，一切都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她也知道——生意好了，事情就多了。明天還得早起熬湯，還得再準備一倍的菜和麪。她不怕累，她怕的是辜負了那首詩裡寫的“長安一味“。

杏娘走進巷子口的時候，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是圓的，掛在天上，照著長安城的屋頂。她忽然想起前世餐廳裡的一句話——“做餐飲，口碑就是命。“

那首詩就是她的口碑，杏娘現在有了，而且它還在長。

長得比她預想的快，長得她有點接不住。

口碑這東西，攔不住，也急不來。它既然已經在長安城裏長出了根，她能守住的，就是明天鍋裡的麵。一碗都不能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