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18章

這天下午，杏娘正在常樂坊後院看阿禾翻醬壇，小圓跑來了。

“杏娘姐，延福坊那邊來了一個人，說要找你。我說你不在，他說他等你。“

“什麼樣的人？“

“穿綢衫的，看著不像普通客人。他也不急，就坐在店裏要了一碗麪，慢慢吃。“

杏娘把手上的土拍了拍，站起來跟著小圓回了延福坊。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人——四十來歲，穿一件青色綢衫，腰間掛著一塊玉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吃麪。

他吃麪的姿勢跟一般人不一樣。不是埋頭吃，而是先看、再聞、再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

杏孃的目光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的成色不錯，比她脖子上那塊值錢多了。

但她沒有多看，跨進了鋪子。

杏娘走進去，那人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放下筷子，站起來拱了一下手：“請問是杏娘老闆娘？“

“我是。“

“在下姓周，是東市醉仙樓的採買。“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名帖，雙手遞了過來。

醉仙樓。杏娘聽過這個名字。東市最大的酒樓之一，三層樓的鋪麵，專做有錢人的生意。她接過名帖，沒有開啟，放在櫃枱上。

“周先生找我有什麼事？“

周採買指了指桌上的麪碗：“我先吃了一碗老闆孃的麵，又買了一罐醬嘗了。麵好，醬更好。我想跟老闆娘談一筆生意——我們醉仙樓想定你的醬。“

杏娘給周採買倒了一杯茶，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談。

“老闆娘，我也不繞彎子。我們醉仙樓的廚子做醬做了十幾年，但我嘗了你的醬之後覺得——你的醬比我們自己做的好。我想每個月從你這裏定兩百罐。“

兩百罐。

杏娘心裏震了一下，但麵上沒有露出來。她現在一個月所有醬加起來也就賣三百來罐，他一個人就要兩百罐。

“周先生，兩百罐不是小數目。我的醬是五天纔出一批，現在兩個人在做，一個月最多六百罐。但那是連零售一起算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讓你馬上交貨。你可以慢慢來——第一個月先交一百罐，後麵穩定了再提到兩百。價錢按你說的來，但我要一個條件：你的醬隻能賣給我們醉仙樓，不能賣給別人。“

杏娘沒有馬上回答。

獨家供應，這意味著她要把醬的銷路全部壓在一家酒樓身上。

如果醉仙樓的生意好，她的醬就能穩定出。

但如果醉仙樓哪天不要了，她就少了一條路。

“周先生，獨家的條件我不能答應。我的醬現在在鋪子裏也賣，街坊也在買，我不能為了你一家斷了別人的路子。“

周採買聽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那這樣——你優先供我，我每月要的量你盡量滿足。餘下的你再零賣。價錢我比市場價高一成。“

高一成。

杏娘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一罐六文（比五文高一成），兩百罐就是一千二百文。一個月光醬的錢就多出一千二百文，還不算鋪子裏的麵錢。

但她沒有馬上答應。

“周先生，我能不能先去看看醉仙樓？“

周採買打量了她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外。一般的老闆娘聽到這個數目早就點頭了，她還要先去看地方。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說了一句：“好。明天上午，我在醉仙樓門口等你。“

周採買走了之後，杏娘坐在鋪子裏沒有動。小圓端了一碗水過來放在她麵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杏娘姐，兩百罐……是不是太多了？“小圓小心翼翼地問。

“是。“杏娘頓了頓，“但也是好事。“

她沒有多解釋，因為她自己也沒想清楚。

兩百罐一個月，意味著醬的產量要翻倍。

阿禾和阿芸兩個人現在勉強做六百罐，再加兩百罐就超了。

她需要再招人、再找地方。

而且醉仙樓的單子一旦接了，就不能斷。酒樓不比散客，人家是按日子備貨的，你供不上人家的生意就砸了。

她當天晚上去了常樂坊，把阿禾叫出來，跟她說了這件事。

阿禾聽完之後安靜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讓杏娘意外的話——“杏娘姐，接了這個單之後，我還是管做醬的人嗎？“

杏娘停了一瞬，然後笑了。阿禾不問工錢，不問活多不多，先問自己的位置還在不在。

“你還是管做醬的人。不管做多大，醬這塊你說了算。“

阿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別的。

但杏娘回到住處之後，一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她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現有人手、現有產量、需要的新人手、新地方的成本。

寫完之後她算了一筆賬，如果接了醉仙樓的單，醬的收入會翻倍，但新增的成本也會吃掉一部分利潤。

凈利潤大概能多出六到七成。

不是一筆小錢。

她吹了燈躺下來，但沒有睡著。黑暗中她盯著房梁，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要不要接這個單？

不是能不能做的問題，是她要不要從一個麵館老闆娘變成一個給酒樓供貨的醬作坊東家的問題。

這兩個身份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杏娘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去了東市。

醉仙樓比她想的還要大。三層的門麵，硃紅色的柱子，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招牌上的字是燙金的。

這個時間來吃早酒的人已經不少了，門口進進出出的客人穿著都不差。

周採買在門口等她，帶她進去走了一圈。

廚房在後院，比她整個延福坊的鋪子還大，光灶台就有六個。

廚子們正在備料，切菜的切菜，剁肉的剁肉，一派大酒樓的架勢。

周採買帶她看了後廚的醬料房，裏麵擺了幾十壇醬，但周採買說這些醬他們自己做的，味道不如她的。

“老闆娘，你看一眼我們這裏的客人——每天三四百人吃飯。你的醬如果在這裏上了桌，一天就有幾百個人嘗到。“

杏娘沒有開口。但她心裏清楚。這不是賣醬的事。這是她的醬進了醉仙樓，就等於在長安城最好的酒樓裡掛上了名號。

從醉仙樓出來之後，她沒有直接回鋪子，而是在東市的街上走了一圈。

東市比延福坊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兩邊全是鋪子，賣什麼的都有。

她走了一段路，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

她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緊接著糖衣在嘴裏哢嚓哢嚓地碎開，甜味湧上來，把酸味蓋了過去。

那種先酸後甜的感覺，像極了做生意的滋味。先吃苦，後嘗甜。

她站在街邊，把糖葫蘆慢慢吃完了，然後把竹籤丟進路邊的筐裡，轉身往回走。走回延福坊的路上，她的步子越來越快。

她到延福坊的時候，小圓正在午市最忙的時候。

杏娘沒有打擾她，自己走到櫃枱後麵，坐了下來。

她從櫃枱下麵抽出一張紙，鋪平，拿起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然後她放下筆，看著那張紙。

紙上麵寫著——“接。“

當天晚上，李磬來了。

他來的時候鋪子已經收了，杏娘正在櫃枱後麵寫東西——她在寫一份給周採買的單子，把每個月能供多少、什麼時候能交貨、價錢怎麼算都寫下來。

李磬進門看到她伏在櫃枱上寫字，沒有出聲，自己拉了一張凳子坐下來。

杏娘寫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看到他坐在對麵，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看你在寫東西，沒叫你。“

杏娘把筆放下，把寫好的紙拿起來吹了吹墨，遞給李磬：“你看看。“

李磬接過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又把紙摺好還給她。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他說了一句：“你膽子比以前大了。“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杏娘把紙收好，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給醉仙樓供貨，這在整個長安城的吃食行當裡，算是一步跨了一大截。

“你跟周採買約了什麼時候再談？“李磬問。

“後天。我把單子寫好，後天拿去給他看。“

李磬應了一聲，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杏娘一眼，說了一句她沒想到的話：“你要是需要人搬罈子，叫我。“

然後他就走了。

杏娘坐在那裏半晌沒接話，末了低頭笑了。李磬這個人，從來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他能說一句“搬罈子叫我“，比什麼好聽的話都管用。

正式跟周採買敲定合作的那天，杏娘穿了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別了一根銀簪子。那是她去年過年的時候給自己買的，一直沒捨得戴。

她到醉仙樓的時候周採買已經在等她了。

兩個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東市的大街。

周採買看了她寫的單子，沒有還價，隻是在交貨的時間上做了一些調整。醉仙樓每五天要一批，每批四十罐，不能斷。

杏娘在心裏算了一下——五天四十罐，阿禾和阿芸兩個人做五天的量正好是四十罐左右。也就是說，接了醉仙樓的單之後，零售的醬就沒有餘量了。

“周先生，我可以接你的單。但我有一個條件——每月除了供你的兩百罐，我還要留四十罐在鋪子裏零賣。這不是獨佔你的量，是多做一些。你的人手和原料你自己想辦法。“

周採買端詳著她，笑了笑：“老闆娘，你是做生意的料。“

杏娘沒有笑。她認真地說了一句：“我隻是不想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從醉仙樓出來之後，杏娘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深吐出一口氣。

入了夏，風裏已經有了一絲熱意。她抬頭望了一眼醉仙樓的招牌。從今天開始，她的醬會擺在這家樓裡的每一張桌子上。

她沿著東市大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路過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時她又買了一串，這次吃的時候沒有覺得酸。

她一邊走一邊吃，糖葫蘆的糖衣在嘴裏哢嚓哢嚓地碎開。

她想起了剛來長安的時候，身上隻有幾十文錢，連一碗麪都捨不得在外麵吃。現在她給長安城最大的酒樓供貨。

這串糖葫蘆，是她吃過的最甜的一串。

回到延福坊之後，杏娘把周採買簽的單子鎖進了櫃子裏。

小圓正在收拾午市的碗筷，看到杏娘回來時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高興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樣子。小圓忍不住問了一句：“杏娘姐，談成了？“

“談成了。“

“那你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

杏娘靠在櫃枱邊上，想了想，說：“不是不高興。以前我隻管做麵賣麵，做多少賣多少，很簡單。現在簽了這個單子，每個月必須出兩百罐醬，不能斷。我不光要管現在的事，還要管以後的事。“

小圓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低頭繼續洗碗，洗了兩隻碗之後忽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但杏娘姐，你以前一個人都能撐過來。現在有好幾個人幫你，還有啥好怕的。“

杏娘停住話頭，隨即笑了。小圓平時話不多，但她偶爾冒出來的一句話，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一個人走的時候，怕的是路太長。一群人走的時候，怕的是路不夠寬。

“你說得對。“杏娘站直了身子，“以前一個人都不怕，現在有你們，更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