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17章

杏娘休息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躺在床上，把攢了幾個月沒睡夠的覺全補了回來。

除了起來喝葯和上茅房，她幾乎沒下過床。

第二天她好了一些，在屋裏走了幾圈，又坐在門口曬了一會兒太陽。

第三天她已經完全恢復了，但她沒有去鋪子——她答應了阿苕要休息三天，就真的休息三天。

三天裏，阿苕每天傍晚來一趟，跟她彙報鋪子的情況。

第一天阿苕來說“延福坊今天賣了三十多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點驕傲。

第二天來說“小圓今天一個人做了午市，沒有人說不好吃“，驕傲又多了幾分。

第三天來說“兩個鋪子都好好的，錢我已經幫你收好了“，語氣已經變成了“你看，沒有你我們也行“。

杏娘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但心裏是高興的。不是高興鋪子賺錢——鋪子賺錢她早就知道會賺錢。她是高興小圓和阿苕真的能撐起來了。

第四天早上，杏娘天沒亮就醒了。

杏娘沒有急著去鋪子，而是慢慢地洗漱、換衣服、梳了頭。

杏娘在鏡子前照了一下——臉色已經恢復過來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杏娘對著鏡子裏的自己點了一下頭，然後出了門。

杏娘沒有先去延福坊，而是先去了常樂坊。

到常樂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鋪子裏亮著燈。

杏娘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透過門縫往裏看——阿苕正在灶台前和麪，動作比以前快了不少。

杏娘把麵盆放在案板上，雙手揉麪，揉幾下翻一下，節奏很穩。

旁邊灶上的湯已經熬上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杏娘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往延福坊走去。

到延福坊的時候，小圓已經在鋪子裏了。

杏娘推門進去的時候，小圓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聽到門響她回過頭來，看到是杏娘，頓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杏娘姐，你來了。“

“嗯。今天怎麼樣？“

“都好。“小圓指了指灶台，“湯已經熬上了，麵也快和好了。我今天多和了一點，這幾天午市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昨天的麵差點不夠賣。“

杏娘走過去，掀開湯鍋的蓋子掃了一眼——湯色白濃，骨頭已經煮出了油花，香味撲鼻。

她又看了看案板上的麵糰——醒得剛好，軟硬適中。

她又檢查了一下調料架——每一種調料都是滿的，排列整齊。

杏娘什麼都沒有說，但杏娘心裏已經有數了——小圓不是湊合著在做，是真的在認真做。杏娘不在的這三天，小圓把鋪子打理得比杏娘預想的好得多。

“你做吧，我看著。“

小圓點了一下頭，沒有推辭。

小圓轉身走到灶台前，開始煮麵。

撈麵、過水、裝碗、澆湯、加料——每一個動作都標準，雖然比杏娘慢一點，但勝在穩。

杏娘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小圓的手法跟她很像——不是刻意模仿的那種像，是看久了自然長在身上的那種像。

早市來了幾個客人。小圓一個人全部接住了——煮麵、端麵、收碗、收錢，一個人全包了。

有一個客人吃完了麵說了一句“今天的麵和以前一樣好吃“，小圓聽了之後耳朵紅了一下，但嘴裏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幹活。

杏娘坐在櫃枱後麵，看著小圓忙前忙後。

她忽然發現自己之前犯了一個錯——她一直把小圓當成“打下手的“，從來沒有想過讓小圓上灶台。

但小圓跟了她這麼久，每天看她做麵，看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小圓不是不會做麵，是她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讓我試試“。

杏娘在心裏記了一筆——以後要多讓小圓做。

早市收了之後，杏娘讓小圓歇著，自己把午市的料備了。

小圓坐在凳子上喝水，喝了幾口之後忽然說了一句：“杏娘姐，你不在的這幾天，我每天都擔心自己做不好。“

杏娘沒有回頭，一邊切蔥一邊問她：“那做得好嗎？“

“我覺得還行。“小圓頓了一下，“但每天收攤之後，我都會把當天的麵想一想——哪一碗煮久了、哪一碗湯放少了、哪個客人等久了。第二天再來改。“

杏娘停下手裏的刀，轉過頭看了小圓一眼。這個姑娘比她想的用心。

“你不用想太多。麵這個東西，做好了就是做好了，客人吃得出來。“

“我知道。但我怕給你丟人。“

杏娘沒有接話。

杏娘低頭繼續切蔥，但心裏在想——小圓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隻會在旁邊端碗擦桌子的姑娘了。

小圓開始操心了。

一個人開始操心的時候，就是真的把自己當成這個鋪子的人了。

下午杏娘又去了一趟常樂坊。阿苕正在後院收醬——阿禾和阿芸剛做好了一批，她幫著往架子上搬。

看到杏娘來了，阿苕放下手裏的罈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

“杏娘姐，你好了？“

“好了。“

阿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臉色確實恢復了，才放心地笑了一下。

杏娘在院子裏走了一圈，看了看新做的幾壇醬——封口整齊，標籤貼得正，罈子也洗得乾淨。

她又開啟一壇聞了一下——醬香味撲鼻，醇厚濃鬱，是那種聞一下就知道是好東西的味道。

她用手指蘸了一點送進嘴裏，鹹鮮在舌尖上化開，後味帶著一點微微的甜，是她想要的那個味道。

“這幾天怎麼樣？“

“還行。前兩天有點手忙腳亂，第三天就順了。“阿苕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小圓比我能幹。她一個人把延福坊頂住了，我這邊還有阿禾阿芸幫忙。“

杏娘沒有糾正她。

但她心裏知道——阿苕和小圓不一樣。

小圓是在她身邊慢慢學會的，阿苕是從什麼都不會開始被她硬帶出來的。

兩個人起步不一樣，但現在已經站在同一個高度了。

傍晚收了攤之後，杏娘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延福坊。

小圓、阿苕、阿禾、阿芸，四個人站在鋪子裏，圍著一張桌子。

杏娘坐在櫃枱後麵，麵前擺著這幾天的賬本。

她把賬本翻了一遍，然後把數字告訴了她們——她不在的這三天，兩個鋪子的流水不但沒有掉，甚至還比以前多了那麼一點點。

“這三天我什麼都沒做，但鋪子沒有倒，麵有人煮，醬有人做，錢有人收。“杏娘看著她們四個人，“你們做得比我預想的好。“

小圓低著頭，嘴角翹著。阿苕站得直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阿禾和阿芸站在後麵，沒有說話。

“以後我不再每天守在灶台前了。我會每天來熬湯、看醬、算賬。煮麵的事交給你們——延福坊小圓負責，常樂坊阿苕負責。醬的事阿禾管著，阿芸跟著。有問題來找我，沒問題你們自己定。“

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阿苕先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行。“

然後是阿芸，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最後是小圓。她抬起頭看著杏娘，眼睛有一點紅，但她沒有哭，而是說了一句讓杏娘差點沒忍住的話——“杏娘姐，我一定不給你丟人。“

杏娘低下頭，假裝在看賬本，沒有讓小圓看到自己的表情。

杏娘翻了一頁賬本，說了一句：“行了，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開始，兩個鋪子各管各的。湯我早上來熬，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杏娘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扛了。

人都散了之後，杏娘一個人在鋪子裏坐了很久。

她把這三天的賬又對了一遍——沒錯，流水確實沒掉。

她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發了一會兒呆。

杏娘想起一年多以前，杏娘剛在常樂坊開鋪子的時候，每天晚上收了攤都是一個人坐在這裏算賬。

那時候杏孃的賬本上每天隻有幾文錢，杏娘算了又算，算了又算，生怕算錯了。

現在杏孃的賬本上寫的是兩個鋪子的流水、五個人的工錢、醬的原料錢——杏娘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麵攤的老闆娘了。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她隻是想做麵、賣麵、活下去。現在她不光活下去了，還帶著好幾個人一起活。

杏娘站起身，把賬本收好，鎖了鋪子的門往回走。

街上的人已經不多了，路燈昏黃黃的。

杏娘走在石板路上，腳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穩。

三天前她在這條路上走的時候，腳步是拖著的——太累了，每一步都在硬撐。

現在她的身體是輕的，腦子裏也是清的。

回到住處，她打了水洗臉。洗完臉她看到桌上還有一包東西——是李磬那天帶來的桂花糕，她吃了兩塊，還剩大半。

她把包糕的紙重新包好，放進了櫃子裏。

不是不捨得吃，是想留著——留一個“有人會來管她“的證據。

杏娘不是隻有一個人了。

第二天一早，杏娘按新的分工走了一遍。

杏娘先去常樂坊熬湯。

阿苕到的時候湯已經熬上了，麵也備好了料。

杏娘沒有多待，交代了幾句就去了延福坊。

到延福坊的時候小圓已經到了，正在擺桌子。

杏娘跟她說了幾句今天要注意的事，然後也走了。

杏娘回到住處在院子裏晾了晾衣服，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去菜市走了一圈——杏娘很久沒有好好逛過菜市了。

以前每天天不亮就去買骨頭買麵，買完了趕緊回鋪子，從來不看別的攤子。

今天杏娘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看菜價、肉價，又跟幾個攤販聊了幾句。

杏娘發現麵漲價了——比上個月貴了兩文一斤。

豬肉也漲了一點。

杏娘心裏算了一下——如果麵價繼續漲，杏孃的麵的成本就要往上走。

但她暫時不打算漲價，先看看行情再說。

逛完菜市她去了常樂坊看醬的情況。阿禾正在後院翻罈子，阿芸在洗新收的罈子。

杏娘開啟一壇前兩天封的醬嘗了一下——比上一批又好了，醬香味更醇了。

她滿意地嗯了一聲，跟阿禾說：“這一批可以多放兩天再開，味道會更好。“

阿禾聽了，拿了一根炭條在罈子上畫了一個圈，算是記下來了。

從常樂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午時了。

杏娘站在路口猶豫了一下——延福坊那邊有麵賣，但小圓一個人應該能頂住。

杏娘沒有回去，而是在街邊的麵攤上買了一碗餺飥吃。

杏娘已經很久沒有在別人家的攤子上吃過東西了。

那碗餺飥味道一般，湯不夠鮮，麵也煮得軟了。

但她還是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想——她的麵比這碗好吃，但那個攤主的生意也不差。

長安城這麼大，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客人。

放手不是不管，是讓別人也能撐起來。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但一群人能做的事就多了。